也是很巧,來電提示從屏幕彈出來的時候,溫知語點開聊天框的指尖剛好就按到了接聽鍵上。
提示音消失。男人熟悉的聲音在電話接通的一秒傳過來,嗓音很低,開口氣息不太穩,只有三個字:“爲什麼?”
沒明說,但從語氣不難聽出來,周靈的應該已經知道了她即將海外調任的消息,以他的身份和手段,溫知語也不意外他會知道。
從說出分手開始,溫知語在周靈昀面前的言行沒有不一致或是動搖過,這三個字後面跟的她們之間相關的所有問題,溫知語都已經說得足夠清楚,現在也已經用決定給出最直接的答案。
無論周靈的是不相信還是不接受,溫知語都不認爲還有在這個問題多說的必要。
她也實在不想再繼續糾纏不放。
所以這會兒聽到這個問題,溫知語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默了一會兒,然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說:“周靈的,不要再給我發信息和打電話,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一如既往的平靜直白。
在這份冷靜的絕情面前,讓任何質問和挽留都顯得可笑。
更何況對面是從來順風順水,天之驕子的大少爺。
所以話音落地之後,電話對面男人一秒陷入沉寂。像是被割掉聲帶,也像是五臟六腑被湖水卷沒。
通話還在繼續,亮着的屏幕上秒鐘也還在跳動,呼吸和聲音卻都一起沉寂在湖底,聽不見一點回響。
困囿於情愛會讓人喪失自我,把話不留餘地地說到這個份上,溫知語也是真的不希望周靈的再多說一句。
所以在這短暫幾秒的靜默裏,溫知語切實地因爲他的不開口感到過頭地鬆一口氣,力氣在掛掉電話之後被抽掉。
她坐在空氣裏也沉默下來。
文件通過公司內網下發之後,溫知語也開始辦理出國的相關手續。
給房東轉過去的最後一筆租金一直未被對方接收,消息也沒有回覆,溫知語不知道什麼情況,只好請曹念幫忙詢問。
出發日期定下來的那個週末,溫知語請曹念喫飯。
下午六點多,兩個人到之前去過的一家中式餐廳,溫知語提前訂了位置,但到的時候正是喫飯的點,大廳的座位滿了,服務員將兩人帶進包間。
坐下之後,曹念放下包,說:“給他打過電話了,但那傢伙這幾天還在日本旅遊,這人也是好笑,我問他來不來喫飯,他在那兒問了大半天,最後說一句在旅遊來不了,神經兮兮的,白費我幾分鐘口舌。”
溫知語把菜單遞給她,聞言點頭瞭然,從住進九樾灣那天起就說過要請對方喫飯,沒想到一直到如今租約結束,這頓飯都沒找到機會喫上,不是多大的事,但可能是臨要走了,溫知語心裏難免升出了一點遺憾,玩笑道:“我估計是第一個租房子
住到最後要搬走都還沒跟房東見過的人?”
“這羣小開公子哥都這樣啦,心血來潮就滿世界跑。”
曹念點完餐把餐單交給服務員,問:“知語寶寶,你要去多久啊?”
申請審覈通過之後,曹念是溫知語第一個主動告知的人。
當時突然聽到她要出國的消息,曹念也是懵了下,那幾天現實和網上連續發生的事情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挺難過的一陣,所以溫知語做出這個決定,以爲她一個心狠就此一去不回,差點把曹念嚇了一跳。
“可能一兩年。”
北城時報海外調任任期多數爲1-3年,溫知語提交的是一年崗,“不過現在還不能那麼確定,要看到時候的情況。”
“那等你回來再約他,說不定回來之後還要租他的房子呢。”
曹念撐着下巴眯眼看她,琢磨了下,笑道:“不對,你這回來應該可以升職了吧?到時候乾脆把那間房子買下來算了,我在中間牽個線,讓他給打折。”
溫知語跟着笑了聲,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下,點頭:“也不是不行。”
溫知語和曹念待在一塊兒,是少有放鬆愉快的時候,兩個人聊聊近況或者誰誰誰發生的離譜的事,嘻嘻哈哈時間就過去了。有時候也會提起感情,但曹大小姐向來不會沉溺在一個人身上,身邊的男友換得快,所以偶爾提起來也沒什麼悲傷難過
的情緒。
溫知語之前對戀愛不感興趣,難得有一段,結果變成現在這個局面,曹念認識她這麼多年,不可能一點都感受不到她的變化,擔心引起她難過,所以今晚話裏話外都有意繞過了那個名字。
但也還是沒能避開。
是在喫完飯走的時候,兩個人從包間出來,剛拐出長廊,就和剛好從對面樓梯下來的一羣人臉對臉地直接打了個照面。
幾個公子哥今晚在這邊約飯,這會兒飯局結束三三兩兩往樓下走,最前邊的是拎着車鑰匙的曹野,他身側的位置仍是在這羣人中間的周靈昀。
男人今晚大概喝了不少酒,臉和襯衫領口釦子解開三顆露出來的脖頸都泛紅,不似以往不着調的散漫鬆弛,他此刻整個人身上都帶着酒後的低氣壓,眉頭微微蹙着,心情肉眼可見差到極致,邊走邊在地解手腕上的一枚腕錶。
他們正面對上的時間不超過兩秒,周靈的腳步是在抬眼掃過來的第三秒頓下的。
他突兀地一停,身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下意識看過來。
然後也跟着停住。
兩邊人停在原地面面相覷。
溫知語和周靈的也在看着對方。
一個看上去平靜到幾乎絕情。
一個滿身酒氣。
周圍的聲音都像是跟着停滯。
周靈的所有低壓和不快都在看見溫知語的那一秒從眉骨眼梢斂下來,多餘的表情消失,眼睛裏的情緒好像在這一瞬間也完全壓下去,又恢復了那個矜貴到讓人不敢靠近的模樣。
他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站在幾米外的人羣中央,一言不發地盯着她。
時間恍若被拉長,但前後其實也就數十秒。
有人從身後的包間接着電話匆匆往外走,男人粗獷的說話聲打破沉默,空氣重新流動。
周靈的也像是回了神,手腕上的表扣鬆開,他低頭看了眼,扯下來隨意拎在指腹間。
她那天在電話裏的那番話生了。
他這次沒有再朝她走過來。
這一眼把視線從她身上挪走之後,周靈的沒再看往這邊,剛纔被猝不及防打斷的腳下在這時重新往前轉往外。
溫知語也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眼時間。再抬頭時才發現曹念還在看她。
“沒事。”
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溫知語彎脣對她淺笑了下,說:“走吧。”
“是在談生意,寶寶,照片上都有定位,怎麼可能騙你。”
剛纔出來接電話的男人停在院外的廊檐側,神色和語氣都焦急,解釋了半天還是被對面女友說得話激怒,質問了一句:“我都這樣解釋了,你還是要說分手是不是?”
室內的喧囂被牆面隔絕,沒壓住的聲音在院外安靜的空氣裏清晰地響。
不知道是被哪兩個字眼驚動,最前方男人的身形不明顯頓了一瞬,抬指按住眉眼。身側有人問了一句是不是醉了,大概氛圍太靜,又有人乾巴巴低聲玩笑了一句:“總算是碰上你醉一次了。”
周靈的似乎聽見了,轉頭往後看了眼,卻不是朝聲源,目光往後落,身後跟着的幾個人在被他視線掃到的同時下意識往身側偏了偏,周靈的就重新看到落後幾米的溫知語。
在看見她的時候突然就往回走,朝着她,溫知語還沒應完曹唸的話,抬頭就撞進了一個面前過來的懷抱。
熟悉的苦橙葉被酒精壓得更淺。
呼吸潮溼起伏。
“別分手,是我錯了,溫知語bb。
周靈的抱着她,腦袋往下埋,帶着一身酒氣,嗓音磁沉微啞,說的話也像是醉了:“不喜歡也沒事...不要分手,哄哄我吧,求你了。”
沒想到他會過來。也沒想到這會是他說出來的話。
溫知語所有的聲音一下就堵在了嗓子裏。
一羣人公子哥都喝了酒,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幾個代駕跑進來取車鑰匙,周圍進出的人都看着。
溫知語被他抱着,不知道到現在還能再說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但周靈的沒有鬆開的意思,溫知語也就不得不開口:“你喝醉了,周靈昀。”
聲音很輕,也很溫柔,但也是真的絕情。
話音落地,抱着她的手臂收緊。
又在十幾秒後終於察覺到她一直沒有回應的反應,周靈的慢慢地鬆開手,直起身,垂眼盯着她。
“可能吧。”周靈的順着她的話無所謂地點一下頭。
這句說完,他又看了她好一會兒,就這麼無聲地看着,最後問了一句:“我到底要怎麼做,你纔會相信我?”
溫知語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而且既然已經決定走,如果這麼想,能讓他最快放下也挺好。
所以溫知語也只是看着他,沒說話。
大概從她的沉默裏得到答案,周靈的上一秒的情緒就抖掉,他無聲地笑笑,像是在這一刻終於接受了。
“你夠狠的,溫知語。”
這句說完,他慢慢往後退兩步,視線也隨之往回收。
然後背影再看不出留戀地往外走。
門外,跑車啓動的聲浪轟鳴。
溫知語不動聲色輕輕吐一口氣。
肩膀被身側伸過來的一直手攬住,曹念摟着溫知語在她手臂上安慰地撫了撫:“你沒錯。”
和周靈的這樣的人談一場戀愛,圖一時歡愉就算了,怎麼還能真的想要守一個什麼浪漫的喜劇收場呢。
“沒事的知語寶寶,都會過去的。”
溫知語垂睫,很輕地眨了下眼,應一聲:“嗯。”
都會過去的。
愛恨短暫。
而時間向來是個偉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