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杜智滿眼泛着愉悅,雙手環臂,目光閃動,瞥了一眼驚慌失措的麗娘,帶些深意道:"鄭大人,我以爲,你也是個聰明人。"
鄭喬思慮的眼中掠過一絲懷疑,最終滿面的僵硬,化成了一聲輕嘆:
"我知道了,我會照做的,人我現在可以帶走嗎?"
杜智毫不意外他的選擇,側身讓開了大門,道:"杜耀,送客。"
"咚!"
一聲悶響,一屋人轉頭看去,便見那有些無措的少年腳邊,聽了鄭喬的決定,受不了刺激,暈倒在地的麗娘。
麗孃的再次暈倒,卻並未換來鄭喬的驚慌,這整夜飽受打擊的男人,面色還算鎮定地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看着坐在軟塌上望過來的秋娘,有些突兀地扯出一抹苦笑來,道:
"你說過的話,我會仔細想想的,或許這麼些年,我當真是在自欺欺人吧。"
秋娘靜默,他能想通與否,於她無關,她在乎的是杜智是否能想通。
那農婦顯然是事先得了知會,僅是看杜智點點頭,便拉着那個叫鐵福的少年,跟在鄭喬身後。在走到門前和杜智擦身而過時,鄭喬腳步頓住,扭頭看着他,面色複雜地問了他一句話:
"能告訴我,你娘她,是跟着他走了嗎?"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若非是鄭厲,又怎麼會有今晚發生的這些事。
"這與你無關吧。"杜智態度疏離,說完便走到秋娘身邊坐下來,伸手環住她的肩膀。
鄭喬看着軟榻上那對倚坐在一起的出色的兒女,將他們冷淡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某個角落快速地剝落,悶痛傳來,他心知肚明,今晚走出去這道門,這一輩子,他們便是要橋歸橋,道歸道。
是什麼造成了今日這種無法挽回的局面,今日之前,他會認爲,是朱泚,是芸娘,是鄭厲,可今日之後,因爲被秋娘那一隻被摔碎的杯子點醒,他也許會永遠都活在後悔和自責中吧。
這麼想着,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兩人,轉身邁出了這間屋子,把一場軒波之後的寂靜,留給兄妹兩人。
"大哥,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你有沒有覺得好受些?"秋娘側頭靠在杜智的肩膀上,她算是明白了,今天他同鄭喬這一面,實際就是爲了出口惡氣吧。
"呵,是舒坦多了。"杜智眼中虛假的笑意盡退,又變成那個溫和的大哥模樣,環在她肩頭的大手撫上她的頭髮。
秋娘閉上眼,回憶着那幕連綿羣山,初日東昇的畫面,鼻間似乎嗅到遙遠的麥田香氣,她聲音不自覺地放地柔緩。
"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些日子,我過的並不開心。"是從在龍泉鎮見到鄭喬那一刻起吧,生活似乎就變了味道。
杜智心神微震,摟着她的手臂緊了緊,但聽秋娘繼續道:"我會懷念以前在靠山村時候的日子,雖然貧苦,可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僅是爲了能讓日子過得好些而努力活着,可現在呢......長安城很大,很繁華,可是喫上一頓海味珍饈,卻不抵當初一罐子野菜來的高興,開心的事似乎變得越來越少,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杜智何等聰明,如何聽不出她話裏有話,"你說,大哥在聽。"
"因爲我們這些日子,是爲了別人在活,"秋娘坦言,"鄭喬、鄭厲、麗娘、芸娘......我們眼下便是爲了這些人和事活着,我知道,哪怕過了今晚,你依然不會放過鄭喬和鄭厲,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想幹預,但是大哥可否聽我一句--從今往後,爲你自己活着,好嗎?"
杜智低頭,對上一雙白的分明,黑的澄澈的眼睛,那黑白之中滿滿關心和着想,充斥入他胸前,惹得他心神一顫,目光愈發柔和,按在她後腦上的大手稍一用力,將她壓在前胸。
秋娘聽見他清朗的聲音從胸腔中傳來,"我記住了。"
她心頭稍安,暗下決心,哪怕杜氏不在身邊,從明兒起,她也一定不能再混混度日,要讓自已活得高興,也讓家人活得高興。這麼想着的她,卻未曾看到,他恨意消退,可目中別樣的堅定卻分毫未少。
......
十月三十日,是皇上給大理寺審理鄭杜兩家一案的最後期限。
這在冬季裏顯得格外風和日麗的上午,理院門前格外熱鬧,早上不用進宮參加朝會,又閒來無事的官員,不少都乘了馬車溜達在大理寺附近。
且不說這些等着看熱鬧的,理院裏頭,參與審案的職官今兒都來得挺早,坐在後堂說話。
昨兒上午派去江南查探的差役還沒見人影,這快馬加鞭,連驛換馬,估摸着上午是能傳個信兒回來,也說不定下午才能見人,不管怎樣,今早上還是要走個過場的。
巳時一到,在劉光琦的帶領下,這些官員們都整理了着裝,從後堂紛紛走出,有細心地往堂下一瞅,就納悶了,這廣陵王遲到不來吧,還說的過去,怎麼這鄭家也不見個人來?
時辰已到,鄭喬和麗娘卻不見人影,主薄清點了人數後,在場的除了杜沁、杜智和秋娘這爺孫三人心中有數外,其他的都是奇怪。
"啪!"
"中書令鄭喬何在?"劉光琦虎着臉問道,自這案子起就沒斷過發愁的劉大人,這幾日臉色就沒好看過。
堂下湊上一早上去鄭府提人的小差,回稟道:"啓秉大人,鄭府的管家說,鄭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那位夫人好像是病了,不便下牀。"前堂上的一票官員傻眼,個個心道:這鄭喬沒毛病吧,正審着案子呢,他上什麼朝啊還?
就這麼着,堂上堂下紛紛響起了議論聲。
昨晚睡了個好覺,秋孃的風寒來的快,去的也利索,身子是虛,可精神頭卻不錯。她扯扯杜智衣袖,遞個眼神過去:怎麼回事兒啊這是?
杜智挑挑眉:我怎麼知道。
......秋娘剛剛糾結了一下,就聽到院子裏面傳來一聲尖尖的嗓音通報,廣陵王來了。
衆人齊齊閉了嘴,轉身去迎,秋娘打老遠看見那身後跟着一羣人的修長人影兒進門,就覺得耳根有些發熱,無他,這是想起來昨兒在馬車裏流鼻血的事情了,雖大夫說是因爲肝火過旺所致,可誰知道是不是和他多少有些關聯。
李淳進門,同昨日般,藉着衆人躬身行禮的當兒,瞅了一眼秋娘,這回沒讓衆人久等,便叫了起。
"免禮,宣詔。"
衆人腰板還沒剛剛直起來,聽得他後面倆字,又重新哈了回去,有聰明的,這眨眼的功夫,已經猜到這詔文多少和鄭喬沒到場有關。
從李淳身後走出一個宮裏跟來的宦官,上前兩小步,攤開手中詔文,道:"聖上口諭,中書令鄭喬今晨覲見,正室杜氏景嵐並當年腹胎三子遺愛昨日已尋回府中,因其誤認杜家妻小,徒惹是非,責令鄭喬自今日起於家閉門思過,及至年末乃出,故命大理寺即刻結案,此令。"
宣完詔,劉光琦愣了下,才趕緊上前兩手接過這份手諭,嘴裏道了聲:"臣謹遵聖命。"眼睛瞄到詔文上明晃晃的紅印,方纔有了些真實感,這愁了三天的糟心事兒,就這麼着結了?
聽了這突如其來的詔文,滿廳堂的人面色各有古怪,李淳也沒管這些人是怎麼想的,神色裴淡地瞅了一眼氣色還算不錯的秋娘後,便帶着一羣人離開了。
一刻鐘後,秋娘左手握着茶杯,右手捏着點心坐在馬車內,杜榮遠和杜榮和兩兄弟先前在審院內還是疑惑不解,雖然聽到鄭喬被責令禁足的消息是高興,可這事情卻有些沒頭沒腦。不過兩人並未糾結多久,上了馬車便從杜沁和杜智的神情中看出些門道來,眼瞅兩人都不願多說,便將疑惑按下。
秋娘倒是沒想到,鄭喬會這麼光棍兒,昨天還扯破了臉和杜家搶人,今日就這麼光棍兒地去找了皇上說道,也不知他是急個什麼勁兒,不說等上個幾日,風聲小了再把那假杜氏母子給擡出來,不過這事對杜家的影響倒不大,畢竟當年杜老爺子是遞了一崔斷絕書給杜氏的,多了這麼個假杜夫人,兩家子也牽扯不上什麼關係。
"這下總算是了了樁心事,回去後,只管加派人手去尋嵐娘。"杜榮遠正色道。
杜榮和應聲,杜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方纔點頭,唯有杜智和秋娘沒有應話,兄妹倆相視一眼後,便各自瞥開了視線。
要找杜氏,談何容易,鄭厲可以躲藏了十幾年讓人抓不到頭尾,杜沁尚且尋找了杜氏母子十幾年,如今這兩人一去,難道還要再尋個十幾年不成?
......
一紙詔文下達,半天的功夫,長安城幾乎所有留心此事的人皆已得知:鄭家認錯了人,那正牌的"杜氏"已經找了回來。
鄭杜兩家的恩怨,來源已久,這幾日一鬧騰起來,幾乎半座京城都是在等着看熱鬧的,都猜着這大理寺的案子會是個怎麼結法,誰知到頭來,竟是這般帶着些古怪和突兀地意外了結了。
這麼個結尾,看着高興的有,不高興的也多。等着渾水摸魚的都歇了火,想要看鷸蚌相爭的卻沒停了心思,當天下午,藉着探望和慰問的名義往鄭杜兩家門上跑,送東西的都不在少數。
鄭喬不用說,雖捱了皇上的訓,名聲又大落,可終究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太子李源那幫人馬瞅着這次的事想要把他拉上船。而懷國公府稀罕,則是因爲名分已經落足的杜智了,只要懷國公的倆兒子不再誕下子嗣,那他這長安城中有名有望的才俊,身價可就翻倍漲了。
於是乎,當天下午,這京中地位相當的人家,都不約而同地將主意打到了尚未訂親婚約的杜家兄妹三人身上,尤其是杜智,那就是一塊香噴噴的年糕,像是等着人往上粘一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