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姜潛清了清嗓子，繃緊的身軀逐漸放鬆，然後緩緩挺直腰背：

“1號放映室的夢網，2號放映室的匕首，包括剛剛我在意識空間內閱見的傳奇書信，代表着心魔低語隱藏任務的三個通關節點吧？每當我拿到一件物品時，副本就會提示觀影任務進度……”

在動作和敘說的過程中，他的呼吸愈漸恢復平穩，精神狀態也有了好轉的跡象：

“我原以爲，之所以能走出第一扇門，是由於及時從慾火中拔身；能走出第二扇門，是在負面情緒應激狀態中保持了理智……我拿着從兩間放映室裏取得的夢網和匕首，憋着最後一輪能幹票大的！”

說到最後，他的嘴角甚至含起了幾分笑意：

“結果到了這裏，你告訴我說，這一切都是白給的？”

“？”

這次換成了對方一臉困頓。

姜潛也不兜圈子，索性拿出超級天才睥睨羣雄的態度，中肯評價道：

“你相當於是在告訴我，通關的過程毫無意義，我之所以能走到這裏，是因爲我的身份，早就註定了我會推開這扇門，迎接我的命運。抱歉，這個設計……太爛了。”

篝火旁的“殘魂”嘴角抽了抽，被這話嗆得一陣無語。

接着，雙手一摁膝蓋，將近一米九的個頭拔地而起：

“差不多得了！也不知道是誰剛纔被刺激得抱頭痛哭、要死要活的，現在還跟我這兒挑三揀四？”

他收斂先前對姜潛的耐心和風度，魅力十足的大叔臉僅透露着三個字——不高興！

“你的旅程結束了，回檔傳票的意義就在於揭開你頭腦中的隱藏信息，讓你看清自己的身世。現在目的已經達成，拿好你的戰利品，慢走不謝！”

男人說完，便背過身去，不再理會姜潛。

恰逢其時，副本提示倏然入耳：

【提示：隱藏任務已經達成。】

【判定：本次“心魔低語”副本通關成功！】

【預計將在結算後回傳，是否進入結算？】

——送客！

“老實講，你不是什麼殘魂吧？”

姜潛瞅一眼擺在地上的三件物品：

“他沒有必要既留下自己的殘魂，又單獨留一封書信。這兩者完全可以省略其一，除非，你不是他的殘魂。你不是他，所以沒辦法完整口述信中的內容，你只是單純的信使。”

背對姜潛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緊，勉強提起嘴角：“你這小子，是真難伺候……”

說話間，他也用餘光瞄了眼身旁即將熄滅的篝火，先前旺盛的灼焰已鉛華褪盡，火叢中時而閃動着幽藍的魅影。

至此，緊迫感在男人眼底一閃而過。

但他的語氣仍深藏不露：“我是考慮到你的時間緊迫，長篇大論會觸及回檔傳票的規則限制。”

“那就更奇怪了。”

姜潛笑了笑，語氣酷似調侃：

“在我取得傳奇書信後，副本提示的‘倒計時’就已經終止，並提示我隱藏任務已完成。能將副本規則影響到這個地步的話，何必還要糾結於時間限制？直接替我去掉限制不就成了嗎？”

“……”

“該不會是你根本不想吧？如果沒了時間限制，你就不得不無止境地解答我的疑問。嗯…說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綻，搞不好什麼時候就演不下去了是吧。”姜潛半是自語，半是聊天地凝神思忖道。

男人聽得直皺眉，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你以爲進化副本是任你自由出入、予取予奪的地方嗎？！”

姜潛微微一怔，視線聚焦在對方的臉上。

此時，兩人身旁的篝火已徹底熄滅，灰煙升騰。

而原本頂着雲中爍容貌的男人面容幾經幻化，停留在了一個令姜潛陌生的面相：臉頰瘦削，眉尖眼厲，斑白的鬢髮被自然下垂的捲髮覆蓋——這是個面相陰翳且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男人臉。

“呵，這下可好，徹底演砸了……”

男人將修長的手指插入鬢髮，動作自然地搓了搓，將略微凌亂的捲髮整理一番，攏向耳後，對着空中嘆息：

“不過你可不能怪我啊雲中爍，怪只能怪你兒子心眼太多！真是個難搞的小鬼，連親爹的話都不怵……”

在這短短的幾個呼吸間，男人臉上的情緒變了又變，時而憤怒，時而哀愁，時而喜上眉梢，時而又含情脈脈……

變臉比翻書還快。

不僅如此，他的聲音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先前的低沉磁性，漸變爲陰柔高亢。

但姜潛卻始終不爲所動。

除了最初的一絲驚訝外，他就冷眼旁觀着對方的“表演”。

末了才嘆息一聲：“這就合理了。”

“什麼？”對面的陌生男人語調上揚。

姜潛在對方繼續開口前抬手在眼前一劃，憑空取下了一個黑框眼鏡，尾部掛着一隻小巧精緻的別針。

男人眯起眼睛。

“道具，詭祕眼鏡和藏拙別針。”

姜潛言簡意賅地介紹了道具功能。

別針是忌銘送的，佩戴後可隱藏與之接觸的道具本體；詭祕眼鏡則是能夠識別詭異能量。

“不好意思，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殘魂。透過詭祕眼鏡，很容易辨識到你身上非同尋常的能量源泉——和我的惡魔分身們材質同源。”

掌握了“弄詭”技能後的姜潛，已經可以輕易分辨詭異能量的材質，包括惡魔套裝內的七個惡魔分身。

“所以我判斷你是心魔低語的一部分，位格高於七個惡魔分身，但因爲不清楚你的目的，我只是提防你，卻沒有立即拆穿你。”

姜潛面對面審視着男人，而後者豐富的神情終究停止了變化。

準確地說，他愣住了。

不是因爲僞裝穿幫，而是從姜潛的說辭中品出了另外一重意義。

“我明白了……”

劍拔弩張的沉默後，男人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感慨道：

“我明白了你爲何會在接收了‘那樣的信息’後，還能迅速鎮定下來……按道理，你缺失的情緒剛剛修復，你應該正處在情緒的敏感適應期纔對，受到重大刺激，怎麼會精神狀態如此穩定？”

“呵呵，現在我明白了，因爲你始終沒有相信書信的內容。你抽離了自身，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審視着自己當前的經歷，只把它當成一個任務，一場遊戲。”

“不得不說，這是很聰明的策略！我見過很多鐵石心腸的人，但沒幾個能真正做到像你這樣置身事外。”

男人說着連連搖頭，同時臉上的情緒再次豐富了起來。

他病態的相貌結合着毫無章法的情致，已足夠令人驚悚。

但這嚇不到姜潛——他見過更誇張的，因此早就對大部分視覺刺激免疫了：

“我想你誤會了。置身事外不是策略——是我的選擇。”

姜潛語氣篤定：

“我是誰，什麼身份，未來會做何種選擇，這些不是由別人來告訴我，是由我自己定義！”

“雲濯也好，姜潛也罷，真真假假，我始終會是我自己。”

“……”男人再次沉默。

“另外，比起放縱情緒，我還是更信任頭腦清醒的狀態。”

姜潛說着，拾起地上的惡魔套裝黑盒，正對着對方打開蓋子：

“現在可以開誠佈公的談談了嗎？閣下費盡苦心揭示我的身份，圖的是什麼？以及……我的惡魔分身，爲什麼消失了。”

佈滿奇異符文的黑盒裏已經空空如也。

男人嘴角上挑：“你都已經見到本尊了，還要那些分身幹什麼？”

姜潛頓時瞳孔收緊：“什麼意思，你把話說清楚。”

男人表情變幻，各種情緒在他臉上無縫切換，令人極度生理不適：

“還能有什麼意思？如你所見，我，就是心魔低語的主人，七魔分身就是我的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