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精於遠足之道的遊客,會把北海道作爲去日本的第一選擇地,但對於許多年輕人來說,銀座纔是他們心目中的天堂。
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災後重建就逐漸使得銀座成爲東京的繁華地區。如今這裏已經與巴黎的香謝麗大街,紐約的第五街齊名,是世界三大繁華中心之一。
今天是星期日,照例,車輛通行在整個銀座地段都是被禁止的。然而往日熙熙攘攘萬人湧動的景象,卻有着一點改變,似乎那些陳列在百貨公司裏的奢侈品,已經不再具有吸引力,銀座八町各個區域可見的人流,實在是稀疏得可憐。
倒是在後街,夾雜於衆多居酒屋間隙的幾家休閒網吧裏,被擠了個水泄不通。衣着時尚的年輕女子,與她們身邊提着大包小包的可憐男友,要算是人羣當中比重最大的那一部分。這些平常只會對“最新款”和“限量版”等字眼感興趣的日本青年,此刻卻俱是神情嚴肅,將目光投注在電腦屏幕上。一些上了年紀的婦女,甚至在低聲祈禱着,半禿的網吧老闆扎着“必勝”字樣的武士頭帶,看上去像個小醜,眼神則彷彿瘋子。
那些電腦上正在播放的畫面,全都一樣。
※※※
作爲眼鏡部最早一批業務員,老馬已經在滬通公司工作了十年。
他姓馬,活得也像一匹馬,每天都在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着,必須竭力奔跑纔不至於被同類淘汰。
每月四次長途出差,一週兩次業績彙報,每天一次例行巡店——生活的重壓讓他看上去,至少要比實際年齡老上十歲。公司新招來的幾個業務員,年紀都小得不象話,他們有着他根本無法比擬的精力和活力。如果說經驗是老馬所剩下來的最大優勢,那麼他們的無疑就是衝勁。
眼鏡部的經理是個女人,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重一百六十市斤,正是行風吸土的虎狼之年。每次讓那些年輕業務員進辦公室彙報工作,她的眼神都會變得發熱發燙,彷彿在直接凝視一排*的**。
在這方面,老馬知道自己絕無勝算,所以工作起來也就更賣力。自知之明是職場上最基本的存活要素,幾年以來,女經理在說話時正視他的次數,不會超過十次,每次的表情,都像是廚娘在看一口快要豁底的老鍋。
今天,老馬還是提早了半個小時來上班,還是在所有同事到來之前,就把辦公室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才窩到自己的座位上,啃已經冷掉的早點。
一副大餅油條下肚後,辦公室裏的人也來得差不多了。老馬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打開自己的電腦,掛上代理,登入一個國外視頻網站,再也沒挪過半下屁股。
等到女經理欲蓋彌彰地跟一個新業務員,前後腳來公司上班時,老馬的座位旁邊已經圍滿了人,就連平時最八卦多舌的財務薇薇,也跟個啞巴似的,杵在人叢當中動也不動。
整個辦公室當中,只有老馬的電腦音箱在傳出一陣又一陣喧鬧人聲,聽起來像是球賽現場。
“這是幹什麼?”女經理愣在辦公室門口,勃然大怒,“老馬,誰允許你上網不帶耳機的?!還有你們,沒自己的事做麼?”
“今天是決賽了......”老馬抬起頭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還真看不出啊,原來你也是球迷。”那剛得寵不久的新業務員發出一聲嗤笑,大概是覺得,該給“球迷”前面加上一個“僞”字。
“不是踢球,是打拳。”老馬說,“中國人對日本人。”
“嘖嘖,你這把年紀,居然還是個糞青?”女經理笑得很輕蔑,滿臉橫肉抖得像是有一大堆油在皮下滾來滾去,“拎上菜刀去領事館啊,那裏都是日本人!我就看不起你們這些所謂的仇日羣體,整天只知道躲在被窩裏意淫......”
“我老家是南京的。”老馬低聲打斷她。
“那又怎樣?”女經理揚起了細而長的紋眉。
“你要問我恨不恨日本人,老實說,生喫他們的肉也許我都肯。但要真在大街上撞到一個,你讓我上去弄,我又不敢。”老馬乾澀地笑笑,眼角邊的魚尾紋擠成一堆,“我就是這樣的孬種,不然的話,你整天踩我們這些老人,跟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搞七捻三,怎麼着也該讓你那當官的老公也該知道了。”
“你說什麼?!”女老總的臉龐漲成了紫色,很猙獰,兩條胖腿卻有些發軟。
看着滿屋同事精彩絕倫的表情,平時被打一巴掌都沒半個屁放的老馬又將視線落回到電腦屏幕上,眼神悲涼,“中國人那麼多,孬種自然也多。孬種能喫得下飯,睡得着覺,就是因爲總有些人,是跟我們不一樣的。”
※※※
老布早已知道,頭馬跟板道吉這場決賽的最終輸贏,會被抬到一個遠遠超過競技意義的高度。
但他還是低估了許多根深蒂固的東西,以至於在銀河賽點現場,驟然見到那些字樣相同的橫幅標語時,還以爲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東亞病夫”——這四個漢字,老布是不認識的,但他卻多少能從在場的中國人臉上,領悟出它們的含義。
就連氣度極佳的沈大少,都有點紅了眼,他的表情讓老布聯想起一匹餓了九天十夜、陡然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看得出需要很大的忍耐力,纔不至於當場暴跳起來。
據非官方統計,全球同步收看這場決賽的人數已經突破了一億。也就是說,每六十個地球人當中,就有一個放下了手頭上的所有事情,坐在電視或電腦前,被這場同類之間的博殺完全吸引。
極盡渲染之能事的開場儀式當中,銀河集團不知道用上什麼手段,居然請來了應屆世界小姐的前十名,身着泳裝擔當走秀模特。這些火辣尤物高舉拳手名牌,邁着貓步走進鬥殺場時,並沒有一點遭脅迫的模樣,個個笑得千嬌百媚。只不過現場觀衆的反應卻很冷淡,他們要看的野獸,不是美女。
就後援陣營上來說,稻川會的手筆要大上很多。拳賽開始前十分鐘,現場將近一半的座位都是空着的,直到穿着黑色西裝的男子大批湧出,將它們坐滿。當然,這些位置原先的主人並不是對決賽失去了興趣,而是被這樣那樣的方式逼離了此地。
上午八點整,一個人從睡夢中甦醒以後,體能精神能夠達到的顛峯時刻。即使是深海之下的鬥殺場,也似乎可以感受水平線盡頭,那輪初升旭日帶來的熱度。
這份熱度迅速燃點起了現場氣氛,也逐漸讓對峙中的兩尊雕像,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作爲當之無愧的男主角,林震南表現得異常鎮定。直到板道吉慢慢抬起腿來,向前跨了一步,這頭依舊戴着殘破面具的卡利野獸,才陡然發出了一聲低吼。
“請,請喝酒......”拳賽之前,那個狗孃養的雜碎在微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