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隊男人房,殺完男人開12塔,56隊石爐,78隊速度前線,急救旗下留人!”黃健那略顯沙啞的喊聲迴盪在網吧裏,手指把鍵盤敲得“噼啪”直響。
“多少榮譽了?”坐在旁邊的同學探頭過來問。
“才一萬七,碰了好多把龜隊,UT裏的人退得那叫一個快。”黃健有點惱火地回答,兩眼緊盯着電腦屏幕不放。
“現在部落也沒辦法,不龜就是零榮譽,你叫他們怎麼活。”那同學笑笑,扔來一根菸,“都四點了,趕緊刷吧,我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我擦,老子嗓子都啞了,這幾天才代刷了三個號,錢還不夠花的......”
兩個同樣滿臉菜色,又髒又瘦的大學生停止了交談,不時對着各自的耳麥吼上一嗓子,完全沉迷在虛擬世界當中。大概是時運不佳,又在遊戲戰場裏碰上了足夠磨人的敵方隊伍,黃健在高聲大罵的同時開始飛快地打字,好讓極少數聽不見語音指揮的玩家配合行動。
很少有人會喜歡拉鋸戰,沒過多久,黃健就在UT裏和一個意見不合的同陣營玩家吵了起來。後者並不畏懼黃健管理員的身份,而是反覆強調“你除了拉黑禁言,還有什麼其他本事不?帶種的出來親熱親熱!”
剛高中畢業正值血氣方剛的黃健自然不肯示弱,得知對方居然也是本地人以後,便毫不猶豫地報出了自己所在的網吧地址。
“在那裏等我,咱江城可沒光打雷不下雨的孬種!”那人在UT裏惡狠狠地說。
“那必須。”黃健若無其事。
一臉詫異的同學在問清狀況以後,不但沒有擔心,反而竊笑不已。黃健自己也像是中了大獎,亢奮地將雙手在桌上亂拍亂砸。
“鼠標四十,鍵盤一百。”兩排座位以外的帳臺處,有個聲音背書般機械地念。
“不拍了,不拍了......”黃健嚇了一跳,趕忙瞄一眼那個方向,帳臺後面看不到別的東西,就只有一個毛髮蓬亂的大腦袋歪在那裏。
“你想死啊,不知道自己骨頭幾斤幾兩了是不?”同學壓低聲音罵他。
黃健乾笑了幾聲,又看了眼那邊,像個犯了錯後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居然用手去摸了摸剛敲過的鼠標,這才重新投入到遊戲中去。
“‘白雲一小片’在不在?你這孫子要是在的話,現在馬上站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幾個年輕人裹着冷風,衝進了網吧大門。
“我就是,等你們老半天了。”黃健回過頭來,一臉的不在乎。
“白雲是吧?老子今天不把你捏成爛白菜,就他媽是小娘養的!”發話的小子拎着鋼管一腳踏上了最近的椅子,完全就是小說裏帶頭大哥的氣勢,可惜網吧裏的所有人都鎮定得出奇,甚至有幾個還露出了笑容,這讓他非常納悶且非常不爽。
“網管老大,有人要在這裏打架!”衆目睽睽下,黃健忽然以高分貝聲線尖叫。
“先動手的一千,打壞東西另算。”帳臺後的大腦袋動了動,“老闆是這樣說的。”
“老子把你這破網吧全砸了,得付多少錢?”年輕的帶頭小哥瞪向那邊,有些猶豫究竟是先揍對頭,還是這不知死活的網管。
“那我得好好算算......”隨着沉悶的呵欠,幾根胡蘿蔔粗的手指抬起,在那鳥窩般的頭上撓了撓,緊接着一個穿着老頭背心的大漢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噹啷”一聲,鋼管從那年輕人的手裏滑落,在地上滾了開去。
笆鬥大小的腦袋,超過常人一倍粗的脖子,寬厚得彷彿城牆的胸膛,跟常人大腿差不多壯的胳膊......這哪是個人,分明就是頭從遊戲裏跑出來的食人魔。
“你是......大牛?”年輕人仰望着問,聲音開始哆嗦。
“是啊,你們認識我?”網管咧開大嘴,露出一個足以把成人嚇哭的微笑,兩米多高的可怖塊頭讓他的腳步像是悶雷,連帶着整間網吧都在微微發抖。
又是幾記清脆聲響,這次年輕人的同伴們也拿不住傢什了。
“真要砸網吧的話,你們能不能等一會。我得去把老闆叫來,東西太多,價錢我算不出。”大牛溫和地看着他們,帶着抱歉神色。
“大牛哥,剛纔是開玩笑的,我們怎麼會砸網吧呢,那可是違法的事啊!”帶頭小哥亂搖雙手,幾乎是倒退着挪向大門,“沒事了,沒事了,我這就回家洗洗睡。”
看着幾個傢伙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大牛歪着頭愣了半天,回到帳臺趴下,繼續打瞌睡。網吧裏的人相視而笑,隨即遊戲的遊戲,看片的看片,如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大牛以前應該不叫大牛的,他沒有名字,這只是個外號。
沒幾個人還記得,大牛究竟從哪一年開始出現在了江城,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城東的那個拾荒老婦,在某個清晨撿到了他。當時他就睡在老婦家的屋檐下,只穿着條褲衩,安靜得像個嬰兒。
這麼一條猛虎也似的漢子,光是喫,就給老婦帶來了不少負擔。據說他第一頓飯就掃空了滿滿兩鐵鍋,不出一個星期,老婦便發現米袋已經空空如也,連半粒稗子也倒不出來。
大牛的頭腦似乎受過刺激,按照大多數人的說法,是傻。老婦問他家住哪裏,還有沒有親人,從來就只會傻笑應對。
於是城裏就多了這麼一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祖孫,老婦本就是被兒輩趕出家門的孤寡命,知道沒人依靠的苦,家裏有啥熱的甜的,總讓大牛先動筷子。
好在拾荒不算難事,大牛跟了幾天,也學得像模像樣。更讓老婦欣慰的是,他還懂得孝順,出門在外,從不讓自己背那隻已經背慣的拾荒袋。
一老一小相依爲命的日子,沒能太平上多久。老婦住的地方就在城東垃圾場旁邊,是幢連水電都沒有的破爛小屋,有一天突然來了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領導,說這片地已經被某個開發商買下了,就要被翻掉蓋樓房,讓她儘早搬走。
老婦大字不識半個,想了一晚上,大概是覺得自己除了火葬場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地方可搬了,於是就沒挪地方。
推土機來的那天,老婦死活也不肯離開這個破窩,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失去耐性的施工人員最後強行把她拖出了屋子,回過頭卻愕然發現,這地方還是推不了。
因爲推土機的推臂已經被硬生生扳斷了,老婦那撿來的傻孫子拎着碩大的前鬥,只一手,就把它扔出了幾十米開外,砸得地面上泥石飛濺。
所有在場的人,事後談起這天發生的一切時,總會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涼氣,說上三個字:“牛大了!”
大牛的外號就是這麼來的。
後來老婦得到了一套一室戶單元作爲補償,儘管被推倒的小屋並非她所有。幾年以後,她在這真正意義上的“家”裏安然逝去,大牛開始一個人拾荒過活。
沒有了老人看着,一些娛樂場所開始拉攏大牛,甚至黑道上也有人出高價,想僱傭這個超級打手。然而大牛就像個老實過分的娃娃,從不去碰別人一指頭,比起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他更喜歡呆在網吧或溜冰場裏幫忙看門,只要管飯就足夠。
這些地方總是很熱鬧,有很多孩子,看到他們開心的模樣,大牛也會跟着傻樂。
七點到了,又一個夜晚無聲無息地完結,清晨的陽光從門窗外傾灑進來,照亮着那些繚繞飛舞的塵灰。結束通宵包機的網蟲們帶着一身疲倦,紛紛走人,大牛收拾着一張張電腦桌上留下的香菸殼和方便麪碗,不時張開大嘴打着呵欠。
兩名大學生還在遊戲裏奮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大牛繞過他們,走到旁邊的無人機位前,直愣愣地看了屏幕半晌,忽然伸手拉了拉黃健,“這上面是什麼?”
黃健伸頭一看,大概是機主的包機卡裏還有錢,而人又已經走掉,所以電腦未被鎖死,屏幕上正顯示的一部視頻剛放完定格。
“是視頻啊,大牛哥,你沒看全?”難得有個向傳奇人物獻殷勤的機會,黃健自然不會放過,但按下重新播放以後,他也跟大牛一樣,完全呆住了。
這是部明顯剪截過的視頻,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鐘。
滿是鮮血和屍體的場地中央,一個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子,踏着頭斑斕猛虎,右手正摧枯拉朽般插入虎頭,再拔出時手掌裏已經多出了大團腦渣。不遠處,另一頭還活着的老虎像被嚇破了膽,在往相反的方向奔逃。那男子棄了虎屍,追上前去拉住它的長尾,再分別握上後腿,竟然硬是憑着雙臂的力量,將猛虎拎得騰空倒翻,在地上摔得筋斷骨折。
第二頭猛虎的頭頸被扭斷,唯一一個特寫鏡頭迅速拉近,那雙面具下光芒森然的眼眸,讓黃健全身的寒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是誰?”大牛喃喃地問。
“大概......大概是哥倫比亞人吧!下面那一排英文字,寫着哥倫比亞和什麼什麼公司。哎,這個單詞叫啥來着,對了,銀河,是銀河公司。”黃健剛喫了一桶泡麪,過於血腥的畫面讓他的胃裏翻江倒海,“大牛哥,這是真的麼?我怎麼看着一點也不像電影啊?”
“當然是真的,用的是錯骨手,絕對錯不了。”大牛的眼神變得很奇特,好像比平時清澈了許多,濃密的眉頭時鎖時舒,全身都在輕顫不已,“可是這個人......我怎麼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認識他?有電話沒?沒有啊......那不是得去哥倫比亞才能弄個明白?”黃健大喫一驚。
“對,我現在就去!”大牛霍然轉身,連着撞飛了幾張椅子,快要衝出門時猛的一個立定,急吼吼轉回頭來,“到這個你說的什麼亞,坐幾路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