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如常笑鬧後,明安提着空籃子離開了。青寶在門前看着她嫋娜的背影,輕嘆一聲:“人真是種容易遺忘的動物,明安已經忘記虛雲是怎麼死的了,又或者她不願意相信自己也會走上那條路。”因爲面前另一條海市蜃樓般的光明大道。
玄蓮淡淡道:“幻象之獄,縛人於無形,看不破,必受煎熬。”青寶合上門,眸有異色地看着玄蓮:“師傅,明安說我變了,我覺得倒是師傅變得多一些,你最近說話越發簡潔了。”囉嗦的唐僧病突然不見了。
“那是因爲小青最近明慧許多,爲師自然不需再多叮囑。”玄蓮脣角微微一抽,隨即回覆平常那種淡泊安寧的神色。
“是麼?”青寶眯着眼貼近他的臉,不懷好意地拉長聲音。他就繼續給她裝好了,雖然這是件很傷自尊的事,但經過仔細思索,她必須承認兩人以前的關係看似她耍無賴佔上風的時間多,但實際上她一無賴,他就裝唐僧,把她喫得死死的,最後還得按他的話去做。
“扮豬喫老虎的傢伙。”
玄蓮正想聽她咬牙切齒的喃什麼,卻見她突然仰頭一笑,墊起腳尖貼着他耳邊呢喃:“我很喜歡師傅的變化,不過記得只準給我看哦。”說着在他白玉般的耳朵上輕咬了一口,滿意的看見他脖子迅速泛起可疑的紅暈。
玄蓮迅速地打量了一眼窗外,不着痕跡地倒退一步低聲道:“現下四處都是監視的人,小青你行事不可妄爲。”說罷,隨手抱起經書轉身往院子裏去了,背影竟似帶了一絲慌張。
青寶無所謂地摸摸鼻子,她當然知道現在的情形,所以才選這個視覺的死角來調戲他啊,想不到師傅也會有窘迫的時候,他果然不論什麼情況下都能冷靜的讓理智先行,以前她爲什麼會以爲他是糊塗蛋呢?
不過,到底發現他的弱點了,青寶露出久違的賊笑。
****
她知道封鏡之他們的目的是讓她成爲衆矢之的,吸引別人的視線,也有了心理準備,可沒想到這是一件如此累人的活計,尤其是在太皇太後那看似溫和慈祥卻帶着威壓的目光下。
“哀家相信你是個明理的孩子,會勸皇帝多愛惜身體,勤理朝政的,禮佛修緣雖是善事,但佛事更重於心。”太皇太後燃了香,優雅地對着如來佛像拜了一拜,一旁的嬤嬤忙接過香插在紫金九轉小爐裏,再扶起她。
一旁跪坐着的青寶垂着眼,恭謹地道:“老祖宗的教訓,小尼謹記在心。”
偏室佛堂裏繚繞着淡淡青煙,映得她眉眼朦朧溫順。太皇太後微笑地頷首,正要再說什麼時,菩提子的簾外一陣暗影疏落晃動,蘇綾嬤嬤匆匆進來行禮後,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太皇太後點了點頭,對着青寶擺了擺手溫聲道:“你先回吧,過些日子天竺的使團到了,讓蘇嬤嬤給玄蓮大師帶送些珍版佛經去。”
青寶自又是一番叩謝,恭謹退下。蘇綾嬤嬤眼神撇向房內的小檀香爐,一名宮女忙取了清水上前灌下去。
“既然太姑姑不喜這檀木沉香,又何必點呢,不如我給太姑姑送點寒水梅香可好?”菩提子的簾子一陣晃動,進來一個少年。
太皇太後慈和的丹鳳眼裏閃過一絲暗光,含着慈笑嗔道:“芷兒,你還知道要來看太姑姑。”完全不怪罪那清脆稚音的放肆。
青寶出了德寧宮門,心鬱地揉了揉眉頭,五月的淺風迎面拂來,不由舒服的眯了眯眼,乾脆往御花園而去,這些日子她一直韜光養晦,着實有些憋着了。
五月時節,繁花夏草的色澤逐漸濃郁起來,不若春色的淡雅,濃墨重彩地流淌出生氣。池塘裏的夏荷舒捲開身姿,挺了一池的碧色圓葉,嫩生生的教人看了生出憐愛來。
但青寶卻絲毫無心去賞這一園美景,她很不巧地剛進了御花園就撞上了賢妃擺下迎夏宴,十幾名婀娜多姿的妃嬪們坐了兩列,高髻如雲,爭奇鬥豔,一時之間,芳芷汀蘭,光華神秀,人比花嬌。若非她們看人的目光總是朦朧柔膩下生出刺來,那刺對着她時又特別尖利,以青寶愛看美人的癖好自然是愉快的。
“小青師傅、明安師傅,難得二位到齊,這些日子伴駕辛苦了。”坐在上首的清美佳人,波光流溢的美目似無雙明珠,精巧的流蘇翠鳳簪烏雲青絲束起,一身碧色窄袖束腰胡服,腰間垂着吹雪銀鈴,似身後一池翠荷裏走出的仙子。
“小尼們不過是盡本分,賢妃娘娘將後宮主持得這般安睦和樂,纔是真辛苦。”青寶有禮地唱了個佛號,她從看到明安也在這裏的一刻,便知道後宮這幕大戲正式上演了,遲早躲不過,封鏡之他們也不會讓她躲,倒不如直接面對。
賢妃微笑着說了些客套話,卻沒有爲難她們,跟着其他妃子們寒暄起來。青寶安靜地喝着杯子裏的花露,似乎絲毫沒看見周圍那些鄙夷的眼光。而明安則悄悄打量着四周的妃子們,目光掠過那些環佩珠釵時帶上隱隱羨慕,不知想到什麼,眼裏又流出一絲傲然。
妃子們眼見着賢妃沒有拿那兩人開刀的意思,不由都有些浮躁,但到底沒人隨便開口,有些人的目光則悄悄飄向花園那頭的路,似在等着什麼人,可面上依然笑語嫣然,一片和樂。
不一會,花徑那頭隱隱傳來人聲,妃子們忙不動聲色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裝。
“昭淑儀娘娘到。”伴隨着太監悠長的報唱,衆妃們臉色頓時微滯,眼裏都有些微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青寶看在眼裏,心中暗附看來這迎夏宴皇上也會來,莫名有些緊張起來。
一身石榴碎金紅裙的昭淑儀在兩名宮女的扶持下,款款地走了進來,其他妃子們皆起身行禮,她淡淡地頷首,目光掃過衆人時,在青寶和明安身上停了停,露出一絲冷意,隨即作勢向主位上的賢妃拜下去
“妹妹快起,有了身子的人就不要再做這些俗禮了。”賢妃笑着上前將她託了一託,目光落在昭淑儀頭上時微微一停,似有些興味的挑了挑眉,身後伺候的清芳神色不豫地板起了臉,其他的妃子們也不禁有些面面相覷。
“實在是小妹的錯,不知姐姐也戴了這九尾翠鳳流蘇,衝撞了姐姐,真是該死。”昭淑儀似訝然地道,眼裏卻帶着得意,她司徒昭兒雖然有一個月不能侍寢,但已經如願懷了龍種,消息一落實,就馬上晉了九嬪之首的淑儀,風頭之健冠絕六宮。
“哪裏話,待妹妹養下了孩子,這流蘇你不想戴都要戴了。”賢妃似絲毫不介意她的挑釁,莞爾道。
待兩人分別在上首左右坐定,又是一番客套後,昭淑儀鄙夷的目光如刀般刺向青寶和明安:“姐姐這宴席上怎麼會有這等污濁之流,不怕有辱姐妹們的言聽麼?”
感覺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投過來,青寶眼神微冷,果然來了,這位娘娘實在不是省油的貨色,早早恨她們倆入骨,看來是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