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二天清晨濃墨一般的烏雲終於消散了取而代色的天空;三滴一碗的大雨消失了變成了針尖似細雨細細密密帶着一絲寒意長安城內被洗宮殿還是簡陋的草屋它都一樣的對待粗黑瓦片和明晃的琉璃都籠罩在一片青色的煙霧之中。【】
午後一輛馬車穿過靖安坊轉上了朱雀大街李清閉目坐在馬車裏身子隨着馬車而輕輕晃動昨夜李琳的話彷彿還縈繞在耳邊:
“想不到簾兒竟然是崔翹的女兒.是心中苦悶才說。”.
“你去看看他吧!我那妹子實在太兇悍我也勸不了.
“柳柳在去年十月已經和李銀成婚。”.
李林甫還是和崔家聯姻了李清一陣嘆息他想到了崔光遠杖斃新科進士最後卻平職調動或許這就是他有驚無險度過這一劫的交易這也難怪太子將倒崔家又豈能不討好李林甫?別人可以不問可崔翹他卻不能不管若任他生死自己將來又怎麼向妻子交代。
可是想到他家那頭母老虎李清的頭又大了起來他苦笑了一下有了女婿後她的熱度也該降一降了。
馬車的度開始放慢眼看前方便是崔府這時一輛馬車從他身旁飛馳而過鐵鈴般的笑聲穿透雨霧傳來笑聲中含着幾分狂放和浪蕩笑聲頗似崔夫人卻年輕得多不用問李清已經聽出此人是誰了眉頭微微一皺才半年不見她的聲音怎麼變得如此刺耳?
“老爺崔府到了!”車伕已經滿頭大汗背心都溼透了他是個新手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找崔府。
“辛苦你了!”李清笑着安慰他一句下了馬車卻見那輛馬車正好在他前方停下先下來兩名侍女攙扶着身材高大的崔柳柳從馬車裏走出已作人婦她明顯許是裙襬太長掛住了馬車崔柳柳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其中一個侍女急忙扶住她只見她反手一記耳光向侍女臉上句一抬頭卻正好看見了李清。
崔柳柳先是一愣隨即目光黯然也不打招呼低頭匆匆地進了府門在身後又從馬車裏慢慢出來一人卻正是李銀只見他面目慘白身子削瘦得厲害彷彿身上的肉都給了崔柳柳現實生活中這倒是一種有趣的現象胖妻往往配瘦夫。
他從後面盯着妻子日趨肥碩的身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厭煩地向兩個侍女揮了揮手命她們退下。
“李銀兄可是陪妻子回孃家探視?”李清笑着走上前向他拱了拱手。
李銀看見李清眼睛裏立刻生出一分警惕這個人是父親再三叮囑不可小視之人雖然他已經被罷免可父親卻說他的罷免比不罷免更爲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向李清回禮道:“正是陪妻子回孃家李兄可是來拜訪家嶽?”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李都督、不!李.好久不見。”
打招呼之人一時想不一個合適的稱呼李清回頭卻見是李林甫的得力干將、吏部侍郎楊慎矜旁邊還跟着一貌美如花的少*婦盛裝粉飾想必是他的妻子幾個侍女撐着傘替二人遮擋細雨楊慎矜回頭囑咐兩句那少*婦點點頭在幾個侍女的簇擁下先進去了。
“失意之事李賢弟不必太放在心上人生哪有一帆風順之事去年吏部對你的考評是上上只要有機會皇上一定會再提升你。”
楊慎矜不由感慨道:“有些人只懂宿花眠柳卻屢獲提升而李賢弟爲國立了大功卻遭貶黜實在讓人費解。”
他指的自然是楊國忠楊慎矜之所以成爲相國黨骨幹也是因其名望才學皆佳但他人也傲氣最瞧不起靠裙帶關係飛黃騰達的楊國忠若不是因爲黨派關係他本人倒是挺敬佩李清。
李清聽他語氣誠懇急回禮感謝道:“多謝楊侍郎關心正如你所言人生總有起伏我這幾個月也着實累了有這個時間歇息倒也不錯。”
李清環視一下週圍這才現府門前停了二十幾輛馬車皆富貴豪華不由詫異道:“難道今天崔府在請客嗎?”
“今天是家嶽壽辰邀了些朝中同僚小示慶賀。”
旁邊的李銀向楊慎矜打了個招呼笑着給他解釋道:“本來應是明日但今天正逢休朝一日所以便提前了二位慢慢聊我先去了。”
他登上臺階笑着向裏面點了點頭李清這纔看見在府門內側擺着一長溜的桌子十幾個下人管家列兩旁伺候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在笑迎賓客想必他就是崔翹那早產的兒子他模樣兒和崔夫人頗像也長一雙細魚眼讓人不得不感慨她眼部遺傳基因的頑強。
崔翹的兒子叫崔哲功名不中被蔭了個從八品的小官在山南道(今湖北一帶)做一個小小的縣丞回家過年也兼爲父親辦壽。
這時只見崔翹一陣風似地跑出來正踮着腳尖四處尋望想必他是看見了楊慎矜的夫人便親自出來迎接他。崔翹這次辦壽的目的也是想給兒子尋找條路子將他調進京來。
楊慎矜也看見了崔翹便向李清告了聲罪:“李賢弟主人已經出來我得去了。”
他拍了拍李清的肩膀轉身而去他和崔翹寒暄幾句無非是春雨、胖瘦之類兩人一起仰天大笑崔翹親密地攬着他將他請進府去可就在他也要進府的一剎那忽然若有所感扭頭向臺階下望去終於現石獅子背後孤零零站着一人可不就是李清麼?
崔翹一怔連忙衝了出來腳步卻忽然慢了他這纔想起自己並沒有給李清請柬並不是他忘了而是自己的夫人隨手將李清的名字從賓客名冊中劃掉“一個被免職的閒官你理他作甚!”
“賢侄找我有事麼?”崔翹口中又苦又澀羞慚萬分。
“也沒有什麼事聽說崔世叔做壽恭喜了!”
李清微微笑道:“崔世叔有客儘管忙去我過幾日再來。”
說罷他躬身長施一禮轉身便走。
就算崔翹再窩囊這最起碼的做人道理他是懂的況且李清是簾兒的丈夫此刻他怎麼拉得下這個臉讓李清離去。
崔翹一步上前。扯住李清道:“賢侄休走既然來了就給我一個面子進去坐一坐。”
李清淡淡一笑“只怕我會讓崔世叔爲難。”
“你若走了我會更難受。”
李清想起李琳給他說的話心中暗暗歎息一聲看在簾兒的面上且不和他計較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如此就打擾崔世叔了。”
上了臺階只見崔府正門挑着角燈高掛兩旁各處皆掛有路燈上下人等打扮得花團錦簇進了大門只聽人聲雜沓笑語喧闐院子裏爆繡起火、聲聲不絕。府內都換了門神、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
過了中門可見大堂內人頭簇動門口楊慎矜被十幾個人圍得風雨不透七嘴八舌向他獻殷勤他是吏部侍郎關係到無數人的前程。
崔翹領着李清走旁邊的小徑穿過從側門進了他的書房二人坐了崔翹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先歉意道:“今天名義上是我過壽實際上是想爲犬子調進京活動所以沒有通知賢侄敬請諒解。”
李清擺了擺手笑道:“崔世叔的難處我知道我不會放在心上今日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一是想給世叔拜個年二來想告訴世叔一聲簾兒生了個小娘母女平安。”
說到簾兒崔翹眼中閃過異常複雜的情緒過了半晌他方道:“我想認回簾兒不知賢侄是否答應?”
李清沉默了昨天李琳也勸他讓簾兒歸宗但他卻沒有答應人情冷暖他豈能不知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道:“我可以讓一步將真相告訴簾兒但她不能歸宗這樣對世叔、對簾兒都有好處希望世叔能夠理解。”
崔翹嘆了一口氣按理雙方保持這種默契是最好彼此不傷害但婚姻的不幸和年紀漸老使他越來越歉疚自己的另一個女兒這次崔柳柳嫁給李銀是他夫人一手促成他強烈反對也無濟於事他也趁機將此事作爲交換條件最後夫人勉強答應他可以認回那個女孩不過他尚未告訴夫人那個女孩便是李清的妻子。
“我明白了這件事你就看着辦吧!”
猶豫一下他又解釋道:“柳柳嫁給李林甫之子我阻止不住賢侄莫怪!”
李清苦笑一下木已成舟他又能怎樣他是晚輩難道還能教訓一個長輩這樣不行、那樣不行嗎?他委婉勸道:“其實也無大礙只要崔世叔在一些大事上把握好便可將來就算李林甫有事也就不會太牽連到世叔。”
崔翹點了點頭道:“這個我會當心。”
這時兒子在門外喚他估計是又有重要的客人來了崔翹起身對李清笑道:“我客人太多就不陪賢侄了賢侄不妨到大堂裏喫頓便飯再走你是我特殊客人不用請柬也可。”.
大堂裏席位分列兩排每席旁均設有一幾幾上設爐瓶三事焚着御賜的百合宮香。幾上還擺有八寸來長、三寸來高、點綴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又有各色官窯小瓶數個均插滿了散着芳香的臘梅兩邊大樑上掛着聯三聚五琉璃彩穗燈每席前豎有倒垂荷葉一柄。
現在時辰尚早還不到喫飯時間外面春寒料峭可大廳裏卻很暖和約有五、六十人男女各佔一半三三兩兩圍成幾個小***談着各自感興趣之事當然不會是柴米油鹽之類的俗事這可是上流社會的聚會談的都是有情趣的話題。
李清走進大堂立刻引來最靠門邊的幾個人的議論
“這人是誰你們認識嗎?”一個三十餘歲的貴婦悄悄指了指李清低聲問旁邊的人。
衆人皆搖頭那貴婦人冷笑道:“此人就是那個自不量力
罷免之人。”
旁邊之人一齊‘哦!’一聲都明白她所指無數道輕蔑的目光一齊向他射去幾個邊上之人趕緊往裏走了幾步生怕李清經過時沾了他晦氣。
李清心中冷笑着從無數輕蔑和嘲弄的目光中穿過耳中充斥着各種各樣關於他的議論語氣大多不友善言語間充滿了譏諷和奚落。
“恭喜李都督高升啊!哈哈!”.
“登高必跌重我去年預言他必遭罷免現在果然是這樣呵呵!”.
“你們知道他爲何被貶?太嫩了!真欺我大唐無人乎?”.
李清懶得理他們他徑直走到一個角落坐下隨手抓過一壺酒自斟自飲起來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你、你在怪我不等你嗎?”
李清深爲詫異端着酒杯回頭望去卻是崔柳柳也不知她是幾時到自己身後只見她已換了一身紅色的榴花染舞裙低着頭眼光帶着一絲淡淡的憂傷。
李清搖了搖頭笑了笑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分我怪你做什麼?”
“就是因爲你不喜歡我我才嫁給他若你對我好一點我、我也會象驚雁一樣到西域去找你。”崔柳柳聲音顫抖着道眼眶也紅了。
“過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說了。”李清忽然覺得心中很鬱悶他不想用‘自作多情’四個字來傷害崔柳柳但也更不想負擔一樁莫名其妙的感情孽債。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壓迫感隨即是一陣冰冷的聲音比那三九臘月的風還要刺骨幾分。
“柳柳你不去和你丈夫呆在一起跑到這裏來和他說什麼?”
不用回頭看李清便知道是那頭母老虎來了崔柳柳最懼她母親頓時嚇得倒退一步轉身慌慌張張跑了。
身邊的冰冷之氣依然未消刺骨的目光仍然在盯着他“我並未請你你來做什麼?”
如果將崔夫人去年最覺幸運之事排個順序那沒有招李清爲婿則高居榜從三品官哼!當了僅僅半年就被罷免了現在回想自己當初對他的熱情實在是讓她無地自容怎麼會瞎了眼看中他幸虧沒成否則她現在非要上吊不可。
“今天是大理寺卿的壽辰請的都是有名有望之人我勸李東主還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讓我命人趕你出去那大家就不好相處了。”
崔夫人鬥大的粉拳開始捏緊若李清再不出去她可就要動粗了。
李清心中一陣冷笑他正要說就是堂堂的大理寺卿將我請來這時外面傳來一連串的笑語聲。
“李相國到!”司儀高聲唱名只見李林甫笑咪咪地跨進門檻他左面陪着主人崔翹右面是楊慎矜身後跟着一長串官員和他們的夫人躬着身子臉上掛着諂媚的笑容
相國居然來了大廳頓時一陣大亂所有人都丟下談興潮水似地向大門湧去招手咳嗽、大聲問候渴盼着能在相國的心中留下一分良好印象崔夫人更是慌了神顧不得再理會李清拖着肥大的身驅迎了上去用主人的心理優勢將賓客一一撥開喉嚨裏擠出少女般的嬌笑向當朝權相熱烈致意。
李林甫早已見怪不怪他含笑一一向衆人揮手不時回應幾句
‘張郎中也來了令尊病可好些?”.
“呵呵王少卿你越福相了啊!”.
忽然他眼一閃卻見李清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裏向他舉了舉杯微笑不語李林甫眼中笑意更濃他呵呵大笑不再理會其他人徑直走到李清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恭喜李侍郎重獲新職皇上的批覆已經下來明日便由吏部宣佈我這裏先敬你一杯。”
他隨手拿過一杯酒敬向李清並埋怨道:“老夫昨日邀你你說沒時間今天爲何又有空了我不管等會兒你一定要隨我回去。”
李清回敬李林甫一杯微微笑道:“既然被相國抓住了李清怎敢不從。”
大廳裏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目光復雜不可置信地盯着這個被自己奚落、嘲諷的年輕人相國居然叫他侍郎衆人面面相視‘他、他不是被免職了嗎?怎麼變成了侍郎是哪個部的侍郎?’
楊慎矜上前一步笑問道:“相國我倒不知此事?”
李林甫笑答道:“你現在回署就知道了我已經批轉給你李侍郎現在可是我大唐的錢袋子得罪不起啊!”
“戶部!”衆人都恍然大悟看李清的目光頓時變得熾熱起來崔夫人反應極快她推了一把丈夫崔翹急忙大聲宣佈“時辰不早了大家請入席吧!”
衆人紛紛你謙我讓、6續按位入席李清卻找不到自己的位子那邊崔夫人早在自己身邊加了一椅子向李清招了招手嬌笑道:“李侍郎請過來你坐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