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76章多謝關心 ===
這晚, 沈悅沒怎麼睡好。
翻來覆去，腦海中總會時不時想起桃桃那句話。
——阿悅昨天說，陪桃桃到長大, 那我永遠不長大，阿悅就能一直陪着我啊。
王府中的孩子裏，桃桃是最年幼的個。
也是最依賴人的個。
桃桃直依賴卓遠，但因爲這次卓遠出徵, 所以將依賴轉移部分在她身上，所以很舍不她。
是, 對她來說, 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莫愁前路，但與桃桃而言, 分不清前和對未來的不安，桃桃需要的陪伴, 更多的，是親情的陪伴，也就是府中長輩的陪伴，尤其是女眷……
但平遠王府沒有女眷。
沈悅莫名想起卓遠，也莫名想起在幼兒園蹴鞠操場上，卓遠同她一踢球，似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般；也想起, 他昨日同她說，她踩到了他的影子, 她伸手給他，他似貓爪子撓過她的手，她竟然去想他應當是什麼品種的大貓……還想起, 威徳侯府大門外，她撲進他懷中，他皺眉認出她來，“坐馬車回去，什麼都別問，晚些陶叔會善後”，她下意識點頭……
那時候的卓遠，又似全然不同。
更還有，北閣時候，桃桃讓他親她，他口中那句“你替舅舅親？”；有便是昨日，馬車上，他低頭，她仰首，他脣間貼上她額頭，柔和、潤澤、似怦然心動……
沈悅整張臉都漲紅。
她怎麼對個半大不小的熊孩子心動。
魔怔了。
沈悅闔眸。
少許，被子裹住腦袋，不去想。
***
翌日醒來，沈悅洗漱好。
有村民做好了粗糧粥送來。冬日的清晨，喝碗暖暖的，很養胃。
他們一行，並未着急趕路，所以路上的時間很充裕。
因爲是藉助在村民家中，所以是分散住的，周圍有侍衛和暗衛看守着。推門出屋的時候，小七在隔壁村民苑中看着村民餵雞，村民灑了糧食，雞羣踊躍，嚇小七忽得往侍衛身後一竄，但又因爲好奇，顆頭從侍衛伸手竄出，眨着眼睛着雞羣喫糧食。
其中只公雞打鳴的時候，小七嚇整個人都一哆嗦，連忙又躲了回來，不敢從侍衛身後鑽出來。
侍衛一臉尷尬，七公子怕公雞，這怎麼整？
“小七，早上好。”沈悅上前同他招呼。
侍衛忽輸了口氣，沈姑娘來了！
如今，這府中沈姑娘比頭兒好使，唔，也許比王爺好使……
侍衛低頭拱手。
沈悅禮貌笑笑。
“阿悅！早上好。”小七也問候聲，似是因爲沈悅來了，膽子都大了許多，面上前，主動牽着沈悅，面有些害怕指了指側的柵欄，小心翼翼同沈悅道，“那隻公雞好嚇人！”
大部分時候，初牛犢不怕虎，說的都是小孩子自己想要勇敢的時候；大多時候，小孩子是對未知，又起來很有攻擊力的動物其實是很有危險意識。
沈悅記憶中，很多孩子都會怕公雞！尤其是公雞打鳴的時候，伸脖子，“瞪眼”，撲翅膀，然後忽然大聲打鳴。因爲陌，所以害怕，但偏偏還好奇，還忍不住要去看。
譬如眼下的小七。
小七牽着她去大公雞，沈悅半蹲下，耐心同他解釋，這是公雞，這是公雞的雞冠，打鳴是公雞的工作，雞鳴在預示着天要亮了……
小七聽得認真。
***
另一處苑子，小五的小木劍被打飛。
“撿回來。”卓遠嚴厲。
小五其實累得氣喘吁吁，還是跑去將小木劍撿回來。
“方纔說的，怎麼握劍？”卓遠問。
小五重新調整姿勢，大聲，“我知道了啊！”
卓遠也笑，“來。”
小五累得滿頭大汗，但還是很有幹勁，拿着小木劍就劈過來。
“慢了！”
“眼睛哪兒！”
“腳上沒跟上！”
“繼續！”
“來！”
卓遠的嚴厲下，小五氣“啊啊啊啊啊啊！”，還是繼續上前……
沈悅來的時候，小五正好在咕嚕咕嚕喝水，遠遠見了她，眼前亮，“阿悅！”
卓遠也順勢抬眸，朝她看過來。
“天天。”沈悅也喚他。
小五撲倒沈悅跟前。
沈悅倒也不用伸手摸他的頭了，肉眼可見他的頭頂都在冒着白煙，是冬天裏氣溫很冷，身上很熱又出汗的緣故。
沈悅俯身給他擦了擦頭，又半蹲下給他後背塞了另一張汗巾，整個過程並未花多少時間，但可以預防小五出汗染風寒。
“好了，”沈悅溫聲道，“去吧。”
小五歡喜跑開。
沈悅笑笑，朝卓遠過去的時候，卓遠只是朝她笑笑，似是早有默契般，沒有說旁的，而是繼續帶着小五練劍。
小五其實很有毅力，累了也在努力持之以恆。
又因爲沈悅在一旁着，小五時不時轉頭看過來，尤其是卓遠表揚他的時候，他似是希望沈悅看見。沈悅會朝他豎大拇指，小五就備受鼓舞，卓遠也笑笑。
沈悅看了些時候，也估摸了時間。小孩子不太知道累，尤其是興起的時候，所以大人需要替孩子注意時間，不能運動過量。
離開徽城驛館的時候，平媽媽直接回京了，沒有跟來。平媽媽暈馬車嚴重，去栩城還要行很久馬車，平媽媽有些喫不消。小五這裏有卓新在，春雨和蔥青都能臨時搭把手，平日裏，沈悅再多照看些也能周全。
所以今日沈悅在小五這裏陪伴的時間也比往常都要多些。
沈悅正想提醒聲，差不多該休息了，回去歇歇，洗個澡換身衣服之類的，沈悅上前，卓遠也正好停下來，“好了，今天到這裏，小五，你做很好，但是每日都要堅持！”
沈悅微頓，似是當着她的面，將她的話換着方子用了。
沈悅眨了眨眼。
沈悅正欲領小五離開，卓遠出聲，“阿悅。”
沈悅駐足，卓遠目光向側的侍衛，侍衛會意上前，先領小五回去洗漱。
“我正好有事找你。”卓遠將木劍遞給另一側的侍衛。
方纔同小五練劍有些熱，卓遠的衣領微微鬆開，又不是全然鬆開，半遮半掩間，透着些許與平日完全不同的男子氣息。沈悅有些懵，卓遠她，“怎麼了？”
沈悅搖頭，“沒什麼……”
心中再次默唸着，半大點兒的小屁孩兒熊孩子，彷彿的有用。
“晨間剛接到消息，路上的塌方修好了，阿四應該今晚就會到藍城，我們也是今晚到藍城，所以，今晚應當就會和阿四照面了。”卓遠說完，沈悅意外。
早前是說路上塌方，阿四同他們匯合怕是還要幾日。但是他們離單城只有三兩日路程了，她以爲到單城之前都見不到阿四。她又留在單城過年，所以她直想的是要阿四，應該是在年關過後的事情。
卻沒想到，今晚就能在藍城見到？
沈悅笑笑，“好，我知道了。”
卓遠提醒，“阿悅，阿四的性子有些敏感，也喜歡同旁的孩子比較，尤其是小七比較。我是擔心，諸如手工這樣的東西，若是小七有，他沒有，即便明知因爲他遲來的原因，他也上心……”
沈悅知曉他爲何要單獨留她說這些了。
卓遠對府中每個孩子，其實都心細。
沈悅脣角輕輕抿了抿，輕聲應，“都有多備，當初也是怕路上，阿四、小六和小八會臨時提前回來，孩子最敏感，也容易對比，所以都多備着，有備無患。”
兩人都默契笑笑，各自低了低頭。
又莫名同時抬頭。
沈悅先開口，“昨夜我們放天燈，孩子們都許了願，卓夜說你不太舒服，在屋中歇息，今日好些了嗎？”
其實，他同小五在一側練了這麼久的劍，聲咳嗽和旁的不適都沒有，應當也無大礙，她只是想起便問候聲。
卓遠笑笑，“阿悅，我昨夜是見人去了。”
沈悅愣住。
但也忽得反應過來，爲什麼卓新都能來，慣看重孩子的卓遠卻在屋中養病。
原來，是幌子……
但是，他告訴她實情做什麼？
沈悅的詫異目光中，卓遠握拳輕咳一聲，面轉身，面悠悠，“阿悅姑娘，多謝關心。”
轉身時，眸間噙着的笑意，經久不散。
……
回到屋中，卓遠也寬衣。
重新更衣。
他其實今晨才從安城趕回，剛到屋中歇口氣，小五就來尋他練劍。
到眼下，腦海中纔有空閒回想昨夜在安城見老師的事。
漣昀（三皇子）的人在晉州現了漣媛蹤跡，但有人幫着漣媛跑掉了，他直覺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晉州是翁允的地盤，翁允又是漣媛二哥早前的心腹，所以，於情於理都應當都是翁允救的人。
加上前日他又在徽城驛館遇到翁允。
翁允話裏話外都在裝糊塗，只說是奉召入京，在吏部任職。
但他更加篤定自己早前的判斷。
而且，漣昀應當也和他想的樣。所以漣昀才設法將翁允調回京中，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任何時候都無遮掩，也隨時可以拿捏，要比放他在晉州更妥當多。
昨晚在安城見老師的時候，他也是如此說。
但老師卻笑了笑，搖頭道了句，“不見。”
他意外。
老師卻道，“這個時候誰最想六殿下活着？”
他怔住。
老師面落子，面道，“陛下膝下有七個子女，大皇子早夭；先太子（排行五）早年染病去世；後來當時呼聲最的二皇子（漣媛哥哥），無故死在治水的途中，原因至今不明。京中就只剩了三皇子，四皇子和六殿下，七殿下。四皇子和六殿下又在國公府那場大火裏沒了；宮中只剩了三皇子和七殿下……你說，陛下爲何要在這個時候立三皇子爲太子？你當心相信，陛下這個時候立太子，是爲了穩定朝中，穩定民心？”
他舉棋不定，“老師的意思是，陛下並不相信漣昀與國公府那場大火無關，這個時候立太子，也不是爲了穩定朝中，穩定民心，而是爲了穩住漣昀？”
他忽然會意，“所以，能在晉州救走漣媛的人，是陛下的人。漣昀將翁允調回京中，陛下之所以睜只閉一隻眼，是因爲……翁允本就是陛下的人？”
他似是說完，也豁然開朗。
老師卻捋了捋鬍鬚，不置可否，反而是道，“人越老，越容易念及子女的好。有時候，也想，女兒是不是一定比不過兒子？尤其……是混賬了些的兒子……”
他落子的手僵住，驚訝看着老師。
老師輕聲，“畢竟，個人觀念不容易改變，需要時間……所以，要給自己爭取時間，還要用一段時間看，這個兒子是不是已經混賬到無可救藥；這個女兒是不是能夠撐起這份家業……畢竟，家大業大……”
卓遠仍舊驚訝得不曾移目。
老師繼續，“但清之，你要記住，既然是家業，就是人家自家家中的事，但憑人家自家家中做主。你是臣子，你可以讓人救漣媛，但陛下說什麼，做什麼，試探你什麼，你都沒有立場去左右陛下的決定，清楚了嗎？”
“學生知曉了。”他應聲。
……
他是不如老師思慮周全，更不如老師熟悉陛下心思。
卓遠收起思緒，更完衣，又在木架上的臉盆重新洗臉。
***
吳村離藍城只有半日路程。
午飯之後，散步消食了少許，行人才上了馬車，從吳村出發往藍城去。
孩子們習慣了午飯之後午睡。
等到午睡差不多個時辰起來，馬車其實已經行了大半。馬車在途中暫歇了次，用了些間點，寶貝們又同卓遠做了套六段錦。
等上了馬車，做了大概個時辰左右手工就到了藍城。
藍城城守親自來城門口迎接，簡短寒暄後，也同卓遠，“王爺，四公子先到了，已經在驛館安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