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着濟北王府,劉興居的寢宮內春意盎然。與外面的蕭殺秋夜截然不同,宮室內暖風燻燻,仙樂撩人。十數個年貌可人穿着透露的宮女,彈奏吹打着絲絃,忘情地演奏着,幾入無人之境。而劉興居的心上人一枝梅,則身披一襲薄紗,正在爲他妙舞輕歌:
夜闌珊,舞翩躚,
長袖卷,青絲亂。
香乳半掩蕩胸前,
金蓮輕移展玉腕。
容顏美,美容顏,
管叫檀郎心欲仙。
芙蓉帳裏恨夜短,
相擁怎顧更漏殘。
牙牀顛,錦衾翻,
嬌yin淺哦聲不斷,
最美不過魚水歡。
劉興居將金樽重重頓在楠木幾上,一聲長嘆:“咳!”
一枝梅停下歌舞:“王爺,難道賤妾歌舞不妙,令您反感?”
“非也,”劉興居仰脖飲盡杯中酒,“正因爲愛姬歌舞太美了,方纔引發我無窮的感慨。”
“王爺這又何必呢,我是屬於你的,如果您需要,妾妃可以隨時隨地爲您獻歌獻舞啊。”
“如果我這個王爺當不成,不就失去了這一切嗎?包括你這個能歌善舞的美人呀。”劉興居揮手令伴奏的樂隊退下。
一枝梅走過來依偎在劉興居的胸前,無限親暱地說:“王爺,你是爲此事始終悶悶不樂呀?我要爲您除去禍根。”
劉興居搖頭:“談何容易,不要做白日夢了。”
一枝梅卻是信心十足:“在王爺看來是千難萬難,但妾妃做來卻是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你,千萬不可冒險,我,捨不得你。”劉興居緊緊抱住一枝梅。
一枝梅自信地說:“憑我的輕功,取個把人頭,還不是探囊取物一樣容易。”
“皇宮大內,非比尋常,多有能人高手。萬一失手,必有性命之憂。”劉興居不鬆手。
“王爺可放寬心,即便是失手被擒,我也會咬定牙關,隻字不講,決不會連累王爺。”
“本王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爲個人的安危着想。我早已說過,就是要了劉恆的命,這皇位也是輪不到我,不還是爲別人做了嫁衣。”
“王爺終日悶悶不樂,我就是要王爺開開心。”一枝梅掙出身子,“我會相機行事,不至於魯莽得沒有機會也下手。”
“你可千萬要小心。”劉興居目光中飽含不捨的戀意。
“王爺但放寬心靜候佳音吧。”一枝梅轉身飄然離去。
夜色中的皇宮也不失威武與莊嚴,高牆廣廈聳立着碩大的身軀,比白日裏更顯得偉岸高峻。成排的羅漢松,緊臨後宮牆,像是站崗的摩天武士。寒風將枝葉吹得沙沙作響,如同是發出警告: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酒後的張武,腳步略顯趔趄地遙望這熟悉的皇宮,心中真不是滋味。曾幾何時,身爲郎中令負責皇宮的保衛,這一切都是他的治下。而不知何故,萬歲竟將他貶爲七品知縣,雖說老天有眼,他又轉升長安太守,但是畢竟不能日日見君,更不能輕易進宮,這皇宮對他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對皇宮他真的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這是別人難以體會的。
張武觀望之際,他眼前有個黑影一閃上了後宮牆,緊接着無聲地飄然而下,那速度快得就如同閃電,若非張武這習武之人,簡直就難以發現。他心想,不好,莫不是有刺客潛入宮中?自己既已撞見,就不能讓刺客得手。且不論真是刺客與否,都要跟進去觀察。他心裏想着,腳下生風,也已是躍過了宮牆。但是後園內只有風搖樹影,哪有人的蹤跡。
張武心中覈計,若是刺客,一定奔萬歲而去,那就肯定是去未央宮!他便疾步跑向劉恆的寢宮。
未央宮內,劉恆尚未入睡,作爲一國之君,有多少煩心事需要決斷。灌嬰密報,吳王劉濞招兵買馬積草屯糧,而且多方拉攏周勃,明顯已露反相,他建議劉恆早日將這一毒瘤剷除,以免後患。但劉恆覺得都是劉氏血脈,總是不忍下手,因爲吳王現在畢竟還沒謀反。
一旁陪侍的尹姬見劉恆愁眉緊鎖,忍不住勸解:“萬歲,龍體要緊,不能這樣憂思連綿。”
“朝中事太棘手,令朕無限愁煩。”劉恆一向對尹姬看重,“愛妃,依你看當如何對待吳王?”
“朝廷大事,妾妃怎敢妄議。”
“朕就是要聽聽你的主張,但說無妨。”
“那妾妃就斗膽直言了。”尹姬自有她的見解,“萬歲,我以爲治天下當以‘仁’字爲先。”
“愛妃的意思是,對吳王不能開殺戒。”
“謀反只是猜想,怎能亂動殺伐。”尹姬又加了一句,“待吳王真正反時,再予誅殺不遲。”
“有理,愛妃之言甚妥。”劉恆表示贊同。
側殿的屋脊上,一枝梅在向內眺望,正殿中的劉恆、尹姬清晰可見,她從背囊裏取出玉臂弩,搭上半尺長的弩箭,在等待機會。她要等有人出入打開廳門時,將弩箭發出,即可致劉恆於死地。
張武追尋到未央宮,四處遍尋不見黑影。他無暇再細細搜查,心想,萬歲還蒙在鼓中,不知刺客已經進宮,自己當即刻奏明聖上,讓萬歲有所準備,使其免遭刺客黑手。
他飛身躍下殿角,來到了宮門前,並未急於入內,而是在門外呼叫:“萬歲,臣張武求見。”
劉恆頗爲詫異:“張武,你未經宣召,夤夜之時,擅自入宮該當何罪?”
“萬歲,外面有刺客,臣是追蹤刺客到此。”張武叮囑,“請聖上靠後,千萬不要出門。”
可是,說話的功夫,黃門已將殿門打開。那在殿脊等候多時的一枝梅怎能放過這個機會,手中弩弓一鬆,那枝箭帶着風聲就向劉恆射來。
張武聞聽有微響,身形稍稍一讓,眼到手到,伸手一抓,將那枝弩箭牢牢抓在手中。他閃身進入未央宮,隨即將殿門關嚴。“萬歲請看,真是好險哪。”
劉恆拿過弩箭:“真有刺客!不知是何人派來?”
尹姬言道:“抓住刺客,豈不一審便知。”
“這刺客武功高超,尤其是輕功十分了得,臣在身後追他趕他不上,只怕是難以擒拿。”
“皇宮內苑任由刺客自由出入,這還了得。”劉恆不由得沉思。
殿脊上的一枝梅沒想到宮中還有這等高人,明白今夜是難以得手了,但她又不甘心空走一趟,便下房來溜入了後偏殿內。
她打量一番,看見了案上的豆乾,心想,劉恆是代地人,這肯定是他平時零喫的,何不在這上面做做文章。
她便從囊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葫蘆,拔開塞子,將裏面的白色粉面灑在豆乾上。這種粉面可不一般,有名的叫做“雙毒粉”,系由蛇和蠍子的毒液烘乾製成,入口些微,人即喪命。一枝梅心說,劉恆啊劉恆,你逃得過弩箭,逃不過這雙毒粉,我熊樣讓你一命嗚呼!
投毒之後,她閃身而出,迅即離了皇宮。
張武擔心再有閃失,在未央宮附近巡邏了一夜,直到天明方纔放下心來。劉恆醒來,爲張武的忠心所感動:“張愛卿,你如此盡心,倒叫朕於心不忍。”
“爲萬歲分憂,臣理應盡責。”
“張卿,既然你有渾身武藝,就別在長安府任職了。”劉恆傳口諭,“仍回內廷做你的朗中令吧。”
“臣,領旨謝恩。”張武伏地叩了三個響頭。
劉恆信步走進偏殿,發現了放置在案上的豆乾,拿在手中,思忖片刻,吩咐身邊的米升:“你將這豆乾送給太子吧。”
米升有些不順從:“萬歲,這是奴才特地給您買回的。”
“你的心意朕已盡知,太子也愛喫豆乾,聞說他生病了,朕無暇過去,豆乾送他以示關心。”
“奴才遵旨。”米升當然不敢拗着劉恆的旨意。
長樂宮裏是一片壓抑的氣氛,竇娘娘整天黑着臉,黃門宮女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走路都是躡手躡腳的,唯恐惹惱了竇娘娘,遭到訓斥和鞭撻。今兒個一頭晌了,竇娘娘也沒說一句話,自己坐在錦榻上生悶氣。由於劉恆一直不來長樂宮,她看什麼都不順眼。今兒個一早宮女爲她梳頭,被她的無名火罵得換了三個,才勉強完成她的梳妝。
十一歲的太子劉啓還少不更事,總管黃門爲了讓竇娘娘開心,特地把劉啓從書房中領來,讓他到竇娘娘膝下承歡。
劉啓來到竇娘娘面前恭恭敬敬參拜:“兒臣給娘請安。”
一直不開口的竇娘娘果然臉上開晴了:“皇兒,不在書房攻讀詩書,來到爲娘這裏做甚?”
“兒臣聽說母後一直悶悶不樂,恐您悶出病來,故而過來勸解,肝氣不舒,是容易生病的。”
“好一個孝順的皇兒,還去書房中讀書吧。學精學深,日後也好治理國家。”竇娘娘難得面上露出微笑。
太子退去了,竇娘娘臉上又陰雲密佈了。
總管黃門來稟報:“娘娘,未央宮的米公公來了。”
竇娘娘騰地從錦榻上站起:“請啊,還愣着幹什麼?”
總管將米升迎入,竇娘娘期盼的並未出現。她以爲是萬歲要米升來打前站,而米升開口令她大爲掃興:“稟娘娘千歲,萬歲關心太子的病情,特命老奴送來豆乾一包。”
“謝萬歲隆恩。”竇娘娘伸手接過。
待米升走後,竇娘娘手拿着這包豆乾出神。它勾起了她的傷感和不滿,難道這一包豆乾就能化解心中的怨恨嗎?
總管黃門近前:“娘娘,萬歲還是顧及太子的嘛。”
“小恩小惠,誰稀罕呀!”
“萬歲的恩賜,還是皇恩浩蕩啊。”
“拿去,你喫了吧。”
“這如何使得,”總管不敢接,“這是萬歲爺賜與太子的。”
“現在我再賜你就是了。”
總管還是不敢接,直往後縮。
“怎麼,要駁我的面子?!”
“奴纔不敢。”總管接過了豆乾。
“這就對了,這是哀家對你的恩賜。”
“謝娘娘恩賞。”總管打開紙包,開心地喫下去一塊。可是,不過轉眼的功夫,總管就捂住了肚子:“娘娘,它怎麼疼啊。”
“當真?”竇娘娘喫驚地注視着總管的表情變化。
總管的嘴角流出了殷紅的鮮血,痛得他滿地打滾,口中不住地叫:“哎呀,疼死我也。”不一會兒,總管便已氣絕。
“這,這是怎麼說的?!”竇娘娘心中後怕,幸虧太子沒喫,否則就沒命了。她思忖片刻,拔腿向未央宮奔去。
御史大夫張蒼,端坐在公堂上,目睹昔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同僚周勃被帶上堂來。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位當年的太尉,如今已是頭髮蓬亂,衣衫骯髒,步履蹣跚,全然沒有了當年大將軍的風采。
張蒼心中有些不忍,吩咐吏卒:“來呀,給絳侯看座。”
“謝張大人。”周勃拱手致禮坐下。
“絳侯,富貴已極,萬歲也待你不薄,何苦竟欲謀反,還不從實招來。”張蒼的口氣是平和的。
“張大人,你我同殿爲臣,前情盡知。想我周勃,捨命扶保萬歲登基,怎來這‘謀反’一說,實在是冤枉啊。”
“你與吳王過往甚密,又收受他的戰馬、兵器、鎧甲,這不是合謀造反又是什麼?”
“吳王乃萬歲至親,身居王位,他來送我馬匹等物,我何故拒絕?如果是個貶謫之人,任何禮物都斷不敢受。”
“收受禮品本無可非議,但五百匹戰馬,五百副盔甲,五百把鋼刀,這數量,難道不是爲謀反嗎?”
“吳王送的屬實,數量過大,他說是爲我保家護院之用。”
“保家用得了這許多?”
“張大人,絳縣鄰近塞外,匈奴常有騷擾。吳王謂我抵禦匈奴之用,故而老夫便收受了。”
“也說得過去。”張蒼不想難爲周勃,“待本官向萬歲稟報。”
未央宮中,劉恆對竇娘孃的述說大爲喫驚:“真的?!”
“妾怎敢說假話,幸虧沒給太子食用,否則太子性命休矣。”竇娘娘加了一句,“看來這投毒之人,是衝着萬歲來的。”
劉恆疑慮地看看米升,再看看尹姬。看得這二人有些發毛,都躲避開文帝的目光。
竇娘娘在一旁扇風點火:“蒼天保佑,萬歲和太子都躲過了這一劫。但這投毒之人,決不能放過。”
“是啊,此次沒能得手,下次再幹那還得了!”
“萬歲身邊的人,可要小心了。”竇娘娘了瞥一眼尹姬。
劉恆看出了竇娘孃的用意,儘管他心中也懷疑尹姬,但他還是爲之開脫:“朕身邊的人多得數不清,黃門宮女無數,難說是何人所爲。朕以後飲食和飲水全都小心就是。”
“萬歲,此事不能輕易放下,一日三餐,防不勝防,還應查個水落石出纔是,要將投毒者繩之以法。”
“查自然要查,但也不能搞得人人自危,朕心中有數就是。”劉恆關切地說,“皇後也當時刻小心謹慎。”
“萬歲放心,妾自會留意。”
米升稟報:“萬歲,御史大夫張大人求見。”
“他一定是爲周勃一案而來,宣他進見。”劉恆又對竇娘娘說,“你就回宮吧。”
竇娘娘想也真的沒有再停留下去的必要:“妾告辭。”說罷,便怏怏地走了。
張蒼進宮叩拜之後奏道:“萬歲,周勃一案臣已審明。絳侯收受吳王所贈軍刀戰馬事出有因,是爲防備匈奴侵擾,並無謀反之意。”
“哼,”劉恆冷笑一聲,“他而今已不是太尉,又不是地方官,防範匈奴也用不着他操心啊。分明是一派胡言!”
“萬歲,絳侯擁立聖上一片忠心,做太尉做丞相時也盡心竭力,現已年邁,不會有非分之想。”張蒼還在爲周勃開脫。
“張大人此言差矣。正因爲周勃自以爲擁立有功,所以從太尉、丞相寶座上下來,才心懷不滿。吳王也正是看中這一點,纔派人與之勾結。二人一拍即合,其反意昭然若揭。”
“萬歲之言,爲臣不敢苟同。”張蒼竟然提出,“望聖上換個能幹的臣子審理此案吧。”
劉恆也來了脾氣:“這件案子就由你審理!不能再輕易地客客氣氣地一問了事,此番你要動刑。”
“這,周勃畢竟曾爲丞相和太尉,臣難以下手。”
“朕給了你聖旨,他現在是戴罪之身,你該打便打,甚至可以動大刑。”劉恆要求,“再審不出口供,朕將你也關進大牢。”
張蒼一看劉恆動怒,不敢再辯:“臣遵旨。”
夜色籠罩中的濟北王府,萬籟俱靜,幾乎沒有聲音。主人一言不發,下人們誰也不敢大聲出氣,劉興居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皇宮內傳來令他振奮的好消息。
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一枝梅安慰道:“王爺放心,今日定有佳音。我料那劉恆他難逃一死。”
內侍進來稟告:“王爺,皇宮裏的信來了。”
“快說,怎麼樣?”
“死人了。”
“是劉恆!”劉興居激動得聲調都變了,薅住內侍的衣領問。
“不是,”內侍答道,“長樂宮總管黃門死了。”
劉興居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狗咬豬尿泡,一場空歡喜。”
“妾妃料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一枝梅滿懷必勝的自信,“待我今夜再去皇宮走一遭。”
“愛妃,你不能再去涉險了。”劉興居阻止,“皇宮豈是等閒之地,你上次已打草驚蛇,劉恆豈能不嚴加防犯。”
“就算皇宮是龍潭虎穴,妾妃也能自由往來。”一枝梅決心很大,“我一定要爲王爺分憂。”
“愛妃真有此意,就幫本王辦件事情。”劉興居有了一個主意,“這既能撼動劉恆的寶座,又可使你免去生死之虞。”
“請王爺吩咐。”
劉興居也不答話,命內侍取來文房四寶,頗費周折地寫了一封信,之後,端詳良久,才交與一枝梅:“收好。”
一枝梅不得要領:“王爺,這是何意?”
“你不要多問,只要將這封信放到劉恆的寢宮,讓他能發現,便大功告成。”劉興居不肯過多披露。
“好。”一枝梅說過就走,“王爺,妾妃去去即回。”
“劉恆將張武調回重任郎中令,此人武功高強,且又多謀,一定小心謹慎,不可輕敵。”劉興居叮囑。
“王爺放心,妾妃定當不辱使命。”一枝梅當即換好夜行衣,拜辭主人,飛身而出。
這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往昔的太尉府,如今是大將軍周亞夫居住,父親入獄已經兩天,他纔將一切打聽明白。
如今他正要去拜訪一位重要人物,這事關周勃的生死存亡。
周亞夫夫人堅決反對:“夫君,你攜此重金,拜求哪位皇親大臣不好,怎能去折身向那小小的獄吏屈尊。”
“夫人,秤砣雖小壓千斤。爲了父親的性命,我拼着這大將軍的顏面掃地,也要走上一遭。”
“重金倒在其次,倘若他不買你的賬,豈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夫人提醒,“豈不是在世人口中落下笑柄。”
“不去焉知不行。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試上一試。”周亞夫提上包裹義無反顧地去了。
獄吏的家在下等人聚居的雜街小巷,臨街的兩間陋室內,閃着如豆的燈光。獄吏坐在破舊的八仙桌前,捏着酒盅,就着豬頭肉,正自斟自飲以酒澆愁,不時地長嘆兩聲。
他的妻子在燈下補衣服,不是好眼地看着他,嘴裏不停地叨咕:“喝,喝,你一天到晚沒命地灌尿水子,看跟你過這個窮日子,哪天你喝死纔好呢,老孃也好另嫁人。”
“人哪,啥人啥命,你還別不知足。不是沒餓着你嗎,喫飽了凍不着就行了。富貴能咋的?那周勃夠富貴了吧?現在,在天牢裏蹲着呢,說不定哪天就沒命了。他現在還不如咱呢。”
“呸!”妻子唾他一口,“自己給自己寬心丸喫,像人家周勃家的日子,咱哪怕過上一天,我這輩子也就知足了。”
“乒乒乒”,傳來敲門聲。
獄吏放下酒盅,趿拉着鞋,到了門前問道:“哪個?”
“是我。”
“你是誰?”
“周亞夫。”
“我不認識你。”
“我乃周勃之子。”
“啊!”獄吏甚爲喫驚,“大將軍?”
“正是。”
獄吏已穩住心神:“你我素不相識,來舍下何幹?”
“自然是有事相求。”
“我一個窮酸獄吏,怎值得大將軍掛懷。”
周亞夫倒是有耐性:“獄爺,我們總不能就隔着門板說話吧?你還是打開門,讓我進去。”
獄吏心中明白,是爲周勃而來。他將門打開,側身一讓:“家中凌亂不堪,讓大將軍見笑。”
“不必客氣。”周亞夫環視一眼,心中便有數了,這樣一個貧窮家庭,估計可以辦得到。
獄吏妻子送上一杯茶:“大將軍,茶也不好,湊合喝吧。”
周亞夫沒有說明來意,而是先將手中的小包裹放在桌上,順手解開。哈,獄吏夫婦幾乎驚呆了,桌上是黃澄澄金燦燦的十大錠馬蹄金!
獄吏忍不住問:“大將軍,這是何意呀?”
“奉送獄爺您的。”
“我?無功不受祿。”
“本官有事相求。”
“莫非爲了令尊?”
“明人不說暗話,正是。”
獄吏將金錠推過去:“請大將軍收好。”
“這卻爲何,難道這金錠咬手?”
“豈止咬手,它還要命哪!”
“本官卻不明白。”
“天牢早有條律,凡私自放人會面,或夾帶傳書者,全家處斬,禍及九族。小人斷斷不敢。”
“這天牢的鑰匙在你手中,獄卒皆是你的部下,你不過就是放我去見家父一面,當班的獄卒我還另有一錠馬蹄金相送,你又何樂而不爲呢,犯得上將這潑天富貴拒之門外嗎?”
“這……”獄吏心活了。
他的妻子早已按捺不住:“我說當家的,咱們幾輩子也見不着這麼多的黃金,收下來就一生一世喫用不盡了,再說,今夜只有一名獄卒當值,這個人情你不做白不做,別犯傻了。”說着,她將金錠全都收拾起來了。
“你!”獄吏意欲阻止妻子的行爲。
“你厲害個屁!這是大將軍看得起你,要不然一個小小的獄吏,算個毬啊。”妻子督促丈夫,“快領大將軍去見太尉。你還愣個啥呀。”
獄吏仍有些勉強:“大將軍,請吧。”
“好,多謝獄爺。”周亞夫心說,我堂堂大將軍指揮千軍萬馬,如今還要向他這個蠅頭小吏討好,真是晦氣!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出這口惡氣!
夜幕籠罩下的皇宮,依然是燈火輝煌。張武重任郎中令後,因爲曾有刺客進入,他格外吩咐宮院內到處掛上了燈籠,除此之外,還加派了巡邏的禁衛軍。一隊隊槍刀在手的兵士,不時從院中各處走過。這陣勢足以令歹人生畏。
一枝梅畢竟輕功超羣,她在暗處觀察多時,找好空隙,飛身上了宮牆。又費盡時間,才逐漸靠近了未央宮。但是再要向前,可就太難了。
她思忖片刻,將那封信綁在弩箭上,搭好之後,看準宮門口,“嗖”地一聲射出。
守門的謁者,喫了一驚,稍候一時,彎腰將箭書拾起,不敢有誤,立時交給了張武:“張大人,剛纔射來的箭書。”
張武拿在手中,反覆看了兩遍:“可見到射弩之人?”
“不曾,只有箭書落地。”
張武想了想,持箭書去見劉恆:“萬歲,有人射來箭書。”
“這是何意,該不是前來行刺?”
“此人能進入皇宮,說明他的功夫十分了得。”張武答道,“這弩箭同上次行刺時的一模一樣,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不管人是誰,且先看看箭書是何內容。”劉恆將箭書打開,兩幅白絹,第一幅寫的是——
今將周勃寫與吳王的密信盜來,呈萬歲御覽。
劉恆再看第二幅,越看越氣,信上寫的是——
承蒙吳王千歲饋贈戰馬武器,感銘五內。可恨劉恆卸磨殺驢,不念我保他登上皇位的大恩,將我太尉、丞相二職剝奪。願與吳王共同討伐暴君,並保吳王坐天下。
張武見劉恆怒氣不息,謹慎地發問:“萬歲,信上何言,龍顏大怒。”
“哼,周勃與吳王勾結,要奪我大漢天下!”劉恆將絹書遞給他。
張武看後,有些疑慮:“萬歲,焉知這信不是僞造的?”
“朕認得周勃的字。”劉恆已是下了決心,“看來朕將周勃下獄乃英明之舉,而且,這周勃是非殺不可了。”
張武心裏一沉,暗說周勃性命難保!
天牢之內,周勃蜷縮在木板上,全然沒有了昔日做太尉的氣概。他明白按照大漢律,打入天牢的罪犯是不準同家人見面的,因此他也不冀求兒子來與他會面,但他相信亞夫會設法營救自己,只是擔心兒子找不到接洽之人。如果兒子能來獄中見上一面,自己將道擺給亞夫,這纔能有希望啊。可這隻能是夢想。想到此,周勃禁不住長吁短嘆。
一個獄卒過來打開了牢門,並且回身關上。周勃躺着身子動也沒動,他實在懶得理睬這些小鬼。
獄卒站在了牀前,用手輕輕撥弄周勃的大腿。
周勃不耐煩地睜開眼睛瞥去:“幹什麼……”
“父親,兒是亞夫。”
“你!”周勃一驚坐起,“爲何如此打扮?”
“不這樣怎能與您相見。”
“那獄吏呢?”
“被兒十錠黃金買通了。”
“那廝特別可惡,與他黃金,豈不折了我周家志氣。”
“父親不可意氣用事,有道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黃金名分皆身外之物,當下要緊的是救您性命。”
“他劉恆還不至於如此絕情吧。”
“既已打入天牢,又問您謀反之罪,便有性命之憂,切不可掉以輕心。”周亞夫問,“父親你看,兒應找哪位皇親重臣求情纔好。”
周勃早已胸有成竹:“兒啊,要想改變劉恆的主意,非薄太後不可。”
“兒無法同太後接觸呀。”
“你可找國舅薄昭。”周亞夫說道,“爲父與他過從甚密,薄昭對爲父亦深信不疑,他決不會袖手旁觀。”
“父親,您看應備多少黃金,五百錠還是一千錠。”
“薄昭不是勢利小人,他明白爲父出獄後不會虧待他,所以你去求他不必備禮,若那樣做反顯得生分了。”
“兒謹尊父命。”周亞夫說是這樣說,但他心裏卻是犯嘀咕,薄昭會像父親說的那樣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