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醫院裏,吉姆面對哈爾的抱怨並沒有多說什麼。
吉姆是很清楚航天這份工作之於哈爾的意義的,自己昨天晚上告訴哈爾母親病危,他今天就直接退出了空軍,這不僅是丟掉了他自己作爲飛行員的未來,也是丟掉了他的一部分夢想和人生意義。
吉姆心情複雜,對自己這位多年叛逆,卻又在這個時候回頭的兄長,他既無法支持,也不想怨恨。
“其實這已經不算大喘氣了。”一旁的小護士默默插嘴:“這次併發症本來應該帶走她的,但老太太的身體狀況突然好了不少,所以挺過去了。”
“要不是這樣,她其實應該撐不過今天下午。”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從病房裏走了出來,他看到哈爾的第一眼就怒不可遏。
“你還敢來這裏!給我滾出去!”
“大哥………………”
吉姆連忙拉住男人:“哈爾從空軍辭職了,他是特地來這裏看媽的。”
“這個時候辭職有什麼用?他要是不去空軍,媽也不會變成這樣!”
“傑克,你什麼意思?”
哈爾咬着牙,怒視着自己的大哥。
面對哈爾的怒氣,傑克·喬丹的情緒卻更激動了:“我什麼意思?你不知道麼?如果不是你偷跑去了軍隊,媽也不至於煎熬這麼多年。’
“自從你離家出走之後,她這輩子都活得擔驚受怕 每一次你墜機失事,每一次死裏逃生,每一條消息她都聽得到!”
“傑克,別這樣。”
眼看着大哥說着說着已經怒不可遏,吉姆連忙拉住傑克:“大家都很痛苦…………”
“哈爾痛苦麼?爸去世的時候,是我照顧的媽,家裏的生計也是我打工撐着——哈爾呢?他一成年就離家出走跑進軍隊裏面去!”
“我得從大學休學,搬回家裏繼續照顧這個家庭——而他爲這個家做過什麼?”
面對傑克的質問,哈爾啞口無言,從小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大哥是個很可靠的人,不僅有自己的夢想,而且將來也能有所作爲。
但在他逃去了軍隊之後,大哥只能放棄自己的夢想——而直到現在,他甚至不知道大哥的夢想是什麼。
“不要吵架,不要喧譁。”旁邊的護士看到大哥有些控制不住了,連忙站出來踩剎車:“這裏是醫院,病人需要安靜的環境。”
傑克這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甩開哈爾的領子,轉身扭頭回了病房。
哈爾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着跟着傑克往病房裏面走。
見哈爾跟了上來,傑克站定步子,他冷冷問道:“你跟上來做什麼?”
“我來守着媽。”哈爾回答:“我不會打擾她睡覺的,只是守着。”
傑克依舊站着沒動:“用不着你在這個時候假惺惺來關心。”
“………………大哥,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哥哥或者好弟弟,也不是個好兒子。”
哈爾的人生中很少像現在這樣內疚:“但媽現在的時間不多了,我想盡可能陪在她身邊——我知道,很多事情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但起碼在最後的這幾天,讓我盡一個兒子的義務。”
"......"
看着哈爾的樣子,傑克突然不吭聲了,眼前的弟弟又露出了那副他很熟悉的神情,極力掩飾着自己的悲傷和孤獨的樣子。
從哈爾目睹父親墜機死亡的那天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雖然臉上依然有笑意,但很少真正開心起來,而媽媽也是從那天開始變得擔驚受怕的。
那一天,自己這個弟弟只有八歲。
一個八歲的男孩,親眼目睹這種事,能夠像其他同齡人一樣順利長大成人,就已經足夠堅強了,難道還能指望他做更多嗎?即使十八歲那年的哈爾沒有逃去空軍,難道自己就能把養家的責任甩給自己剛剛成年的弟弟嗎?
自己無數次夢見過,如果大學沒有退學,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可仔細想想,如果自己真的犧牲了哈爾的航天夢想,自己去讀大學,那又算是哪門子兄長呢?
於是他既沒有開口答應哈爾,也沒有拒絕,只是自顧自轉身往病房裏面去,而哈爾也不再說話,只是跟在他的後面。
兩人一起進了病房,哈爾一眼就看到了病牀上的母親,那一瞬間,他呆愣在原地。
自從進入空軍之後,哈爾就再也沒見過自己的母親,每次他去敲門,母親傑西卡·喬丹始終不願意給他開門,他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在門口呆呆站上半天,然後離開。
他印象裏的母親約莫還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傳統的美國單親家庭婦女,褐色短髮,簡樸的外套和褲子,手有些粗糙,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其他裝飾物,也不怎麼化妝。
但皺紋沒有現在這麼多,精神也沒有現在這麼虛弱。
病牀上,幾乎瘦到皮包骨頭的母親穿着病號服,她側着身子,頭髮白了大半,臉上也滿是皺紋,肚子卻微微鼓起;她似乎睡得不是很舒服,睡夢中偶爾會發出一點痛苦的呻吟。
老得很快,也瘦得很快。
看着母親的樣子,傑克想哭,但哭是出來——在自己父親死亡的這天,我似乎就還沒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下看着母親,心外是空的,直到窗裏太陽再升起來,我才意識到一夜過去了。
母親還是有醒,而哈爾此時走了退來,我拽了崔俊和小哥,示意我們去睡覺,自己接替着繼續守在病房。
兩人沉默着出了病房,傑克突然問道:“有沒辦法了麼?”
“……...有沒,出現症狀的時候還沒是晚期。”
“化療呢?”
“抽完腹水之前,才能退行化療,可剛抽完腹水之前,併發症就都成小量出現了。”
吉姆悶悶地抽出一根菸,又把它塞回煙盒外:“從這天都成,媽每天只能糊塗幾個大時,醫生說,以現在的醫學手段,再做化療只會徒增高興………………媽可能是出那家醫院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
“七個月後。”
在醫院的走廊外,兄弟兩人沉悶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