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記憶中皮埃爾留給我的印象總是與禮物相伴的。【】
每當他完成一次危險的旅程回到家中小住時總會給我帶些味道甜美的小玩意。他總喜歡把那些散着誘人香氣的食物放到我的手抓不到的地方引逗着我焦急地大喊大叫。但無論是什麼時候他的禮物從來也沒有讓我失望。
這一次也是一樣。
儘管我知道在裏德城皮埃爾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冒險家可我原本也只以爲他會找到十幾個值得信賴的舊日夥伴作爲臨時的前線軍官幫助我指揮戰鬥。在這人員緊缺、尤其是下層戰鬥指揮員分外缺乏的時刻這些有着豐富戰鬥經驗的冒險家們能給我提供的幫助絕不止一星半點。
可當他帶領着一支過三百人的軍隊帶到我面前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了。
乍看上去這是一支雜亂無章的隊伍男女老幼、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還有些精靈、矮人和地底侏儒這樣的異族。他們隊列零散、缺乏紀律有的人高聲喧譁有的人竊竊私語有的人相互之間似乎還有些瞧不順眼裝備也是千差萬別似乎和臨時組建起來的民兵完全沒有兩樣。
可是隻要你對上這些人的眼睛就會知道他們是羣真正的戰士。他們都是羣曾經直面過死亡的人對於他們身上散出來的那種隨時都會豁出性命拼殺一場的、危險而狂烈的氣息身爲一名軍人的我一點也不感到陌生。
“傑夫……”他在人羣中看見了我走過來把戰馬的繮繩放還到我的手中“這真是匹好馬傑夫我騎着它跑了幾乎整整一天你看它還是這麼精神。多虧了有它我才能把附近七個鎮子跑了一遍。如果能再給我一天時間我簡直真的能給你帶來一個軍團呢。哦對了拉瑟鎮和西頓河鎮還有大概五十個人正往這裏趕大概天黑以後就能到領頭的人名叫費力克斯要是他們來的時候我不在你就幫我把他們安頓好吧。我怕你等得着急就先趕回來把他們帶來了。”
“你……”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份意料之外的強大援軍腦袋裏之感到一陣眩暈的幸福感“你從哪裏找來的這麼多人他們……他們都是誰?”
“不要小瞧了你的哥哥傑夫。”我的兄長昂了昂頭以爲那專屬於豪勇戰士皮埃爾-基德的驕傲自信的聲音對我說“對於聚集於附近城鎮的冒險者來說‘闊齒虎’皮埃爾可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呢。這些人都是仰慕我的勇名願意追隨我戰鬥的戰士。”
“願謊言的毒蛇能親手拔了你的舌頭皮埃爾。”一個皮膚白皙、衣着絢爛看上去非常時髦的俊俏男子從一旁冒了出來。他褐色的頭微微捲曲低垂下來的部分遮住了半邊面孔“仰慕你的勇名?要不是我那一箭把你從地底蜘蛛的爪子下救出來現在我們就只能追悼你的勇名了。”說罷這個俊俏的男子以不遜色於任何貴族的優雅儀態向我深施一禮:
“我是與樂弦和詩歌相伴的旅人很榮幸能爲您效力閣下儘管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究竟要與誰戰鬥。我從沒見過‘大嘴’皮埃爾的嘴巴向這一次那麼能嚴守祕密。我的名字叫做……”一陣涼風吹過拂起他臉上的卷。在原本被頭覆蓋着的額角上驀然探出一道醜陋的傷疤。這道可怕的疤痕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左頰傷口中的皮膚結成了一層薄膜一道道血管在薄膜下驚悸地收縮着使他的整張臉頓時顯露出一種讓人畏懼的妖異。據我對傷口僅有的認識來看這道傷口距離致命僅有毫釐之差。因爲這道傷口我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甚至有些嬌媚的男子立刻變成了最危險的殺手。
“你叫他弗朗索瓦就可以了……”皮埃爾熱情地爲我介紹着“他是你能找到的最出色的射手他的弓箭技藝就算是精靈也要由衷歎服。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說的實話。我曾經和他一起在一個地底精靈的國度裏冒險當我們被現的時候他甚至在什麼都無法看見的地下只靠來箭的風聲就射死了不下十個黑暗精靈。不過他最讓人佩服的可不是這個……”
“我是一個音樂家……”不知道爲什麼弗朗索瓦看上去有些窘急着想要搶過皮埃爾的話頭可是皮埃爾用更大的聲音壓過了他:
“對一個最蹩腳的音樂家。他彈了二十年的豎琴可從來沒有人聽出來他彈的到底是什麼。如果說一般人跑調還可以聽出來是從哪支曲子中跑出去的那麼他出神入化的跑調技藝簡直讓人不知所蹤。他最擅長的那個……那個……叫什麼來着?”
“降b小調夜曲!”人羣中有人喫喫笑着說看來弗朗索瓦的“精湛技藝”已經名聲在外了。
“對極了就是這個從來沒有人聽他彈過兩遍完全一樣的曲子不過聽過許多遍完全不一樣的倒是有很多人。”
弗朗索瓦看似惡狠狠地瞪了皮埃爾一眼看上去這兩個人馬上就要在這裏狠狠地打一架似的。可我知道不會的只有真正能夠以性命相依的朋友間纔會以相互揭短的方式表達各自的友情。
“你好先生用你們的語言來說可以稱我爲瑞德爾卡撒諾-瑞德爾……”一個身材矮小的地底侏儒開口向我詢問道。他的身體斜撐在一支和他身體差不多高的火銃上只有這種天生心靈手巧的種族才能使用精妙的工具用鋼鐵鑄件和火藥製作出這種射程和威力堪比魔法弓箭的強大武器。
“……皮埃爾向我們保證我們這次有機會爲他們的祖國——也就是德蘭麥亞——盡一點綿薄之力當然這是這傢伙的事……”他白了身旁的弗朗索瓦一眼然後繼續說道“……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但他還許諾說這次的任務既能夠獲得豐厚的報酬說不定還能得到額外的獎勵。我只想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雖然他在口頭上主要只對報酬表示出了特別的興趣但他的眸子裏閃耀着一種熱忱的光彩不時瞥向身邊的弗朗索瓦。皮埃爾告訴我他們倆是一對最好的搭檔也是生死與共的朋友。雖然在見面的時候總是相互爭吵但彼此間卻存在着驚人的默契。
“我代表古德裏安陛下向您保證瑞德爾先生皮埃爾的許諾都會得到兌現。”我已經猜到了皮埃爾能夠如此迅地召集這些人的方法。僱傭一支傭兵我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但是先要找到一支合適的傭兵隊伍必須先找到一個聯繫人交代清楚任務、談妥價錢。錢是小問題可我實在找不到一個值得信賴的、能夠保守祕密的聯繫人。
“古德裏安陛下……”我的話在人羣中引起一陣騷動。倏地我的背後一熱不知什麼時候一個把全身頭臉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緊身衣裏的男人出現在我身邊。他的身材稱得上高大但就在剛纔我還一直沒有看見他。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片陰影在大多數時候你總是感覺不到他的存在而當你現他的時候纔會心中一凜這時他已經離你那麼近了。
“……你是說我們是在接受古德裏安陛下的委託?”他的聲音帶着冰芒的寒冷刺痛可隱藏在他冰涼的聲調之後的是難以遏制的激動心情。
看來皮埃爾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我感激地向兄長望了一眼:
“可以這樣理解但是很抱歉我無法向你們透露更多的消息了。我只能告訴你們的是你們要面對的敵人非常強大數量衆多你們要面對前所未有的危險所以現在你們還有退出的權利。”
“退出?絕不!”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從人羣中響了起來繼而一個身材嬌小、年紀不大卻全身披掛着沉重鎧甲的女戰士從人羣中擠了出來。與她看似柔弱的身軀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她手中的武器。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一種武器有着和長矛一樣細長的把手在頂端則一面是鋒利的鋼刃似乎可以稱它爲刀;而另一面則是比普通的戰斧稍薄的刀背。她竄過的地方許多身材魁梧的大漢都是一陣前仰後合而那些身材稍顯瘦弱的人則乾脆一個趔趄讓開了路。
“能夠接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如明月般照亮無數少女心扉的古德裏安陛下的委託這是我終生的幸福。”她興奮地衝着我嚷道兩隻眼睛裏滿是幸福的憧憬“先生如果工作完成得順利你說陛下會親手給我們頒一枚勳章嗎?有這個可能嗎?要能親手從他手裏接過一枚勳章的話我連這次的報酬都不要了……”她拉住我的手大聲問着全沒在意我的手骨都快要給她捏碎了。我真不知道在她纖細的身體裏怎麼會蘊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恐怕就連我的好友、出身於石匠世家的大理石達克拉和她相比也會有所不及。
“嗨梅麗爾不許胡鬧!”皮埃爾忙呵止住這個滿身怪力的女戰士“我可沒說過有這個。”
這個被稱做梅麗爾的女戰士不甘心地撇撇嘴提着她的長刀委屈地站到一邊踢着腳下的石頭輕聲嘟囔着:“人家只是隨便問問嘛……”
我感到背上涼颼颼的:皮埃爾的夥伴們還真是……好特別啊。果然儘管同樣是勇敢的戰士職業軍人和冒險者們仍然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呢。
很快我帶着僱傭軍們進入到路易斯殿下近衛軍的駐地。在一早得知自己將爲德蘭麥亞王國戰鬥之後這樣的安排讓冒險者們多少有些意外但他們表現出了良好的職業操守儘管許多人滿腹狐疑但卻沒有一個人找我的麻煩。到了黃昏時分最後一支數十人的僱傭軍也趕到了。與他們幾乎同時達到的還有賓克先生的心腹。他傳來消息說:就在片刻之前達倫第爾王子的信使已經進入了姆拉克將軍的府邸賓克先生的眼線正在嚴密地監視着城防軍的動向。
直到這時我才向僱傭戰士們說明了這次任務的具體內容現在再有任何泄密的行爲都不會給整個局勢帶來決定性的改變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在駐地的大門安排了不下一百名擅戰的重裝步兵生怕僱傭軍中有人因爲膽怯而逃走:當聽到了任務的內容之後他們就只有兩個選擇了要麼幫助我戰鬥要麼作爲一個能夠永遠保守祕密的沉默軀殼安靜地離開。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對國家的熱愛和對弗萊德的崇敬讓這些熱血的漢子和女人們堅定地留了下來即便是那些異族的人們也沒有稍許動搖。這或許應當歸功於弗萊德承認一切種族作爲德蘭麥亞合法公民的政策或許與弗萊德巨大的人格魅力和傳奇般的英雄裏程也有密切的關係但我覺得更主要的是這些冒險戰士之間深厚的情誼。那些勇敢的人們絕不會在這樣的時刻拋下與自己生死與共多年的戰友畏避這場危險的戰鬥。
沒過多久收到了消息的桑塔夫人也來到了營地。我把她介紹給了那些戰士們。當她看見我身邊這羣形色各異的勇武戰士時先是微微一愣而後目光瞬間變得到銳利起來。在這剎那間她整個人都變得與剛纔不同起來連時常與她相處的我都感受到了這明顯的變化。如果說剛纔的桑塔夫人就像一塊堅固的磐石那麼現在她就是一團泛着青灰色光澤冷靜燃燒着的火焰。儘管看起來很寧靜可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些東西變得熾熱起來。
對着這些比她年輕許多的冒險勇士們她先是滿意地點點頭而後又輕輕搖了搖頭彷彿是在惋惜着什麼。
而那些僱傭軍們看到她的神色則各不相同。一些年輕的冒險者有些不屑地望着這個衣着普通的中年婦女似乎覺得讓自己接受這樣一個平庸女人的領導有損於他們尊嚴。但年紀稍長一些、經驗比較豐富的人則都收斂起他們放肆的目光彷彿從桑塔夫人身上感到了莫名的迫力受到了某種神祕力量的制約。只有一些介於成年和老年之間的戰士似乎認出了她來紛紛敬畏地站起身來十分恭謙地向她表示敬意。
皮埃爾並不認得桑塔夫人他忙抓過那個名叫卡撒諾的底地侏儒低聲詢問着。忽然當他得知答案之後幾乎是呻吟着嘆了一口氣然後嘴角泛着白沫氣急敗壞地揪着我的衣領低聲吼着:“哦我的神明啊居然是卡蘿琳小姐。傑夫你究竟受到了哪位神明的眷顧像這樣我們一輩子都見不到幾次的人居然天天都圍着你轉。”
“她是誰?爲什麼那些人的態度如此恭謹?”那些最年長最受尊敬的僱傭兵們所表現的舉動與其說是出於尊敬到不如說是出於畏懼。
“她是誰?你認識她那麼久都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皮埃爾看上去快要昏厥了“‘舞火之花’卡蘿琳-瑞恩傳說能夠直接與火焰精靈對話的魔女二十年前無數勇士心中最美的偶像和最可怕的噩夢。她曾經爲了剿除流竄於西北高原的一夥強盜把一座巨大的森林燒成了焦土而這還只是她著名的九場大火中排在最後的一場。我的老師曾經親眼目睹她把一羣打劫的地精強盜熔成了灰燼嚇得他整整三個月不敢喫烤肉。後來……後來有人聽說她了神經嫁給了一個又醜又笨脾氣又差根本沒什麼本事的傢伙就此銷聲匿跡了誰想得到她居然跟我在同一個座城市裏…………買麪包?!早知道我就……咳你怎麼了?看起來你的臉色不太好。”
“呃……我只是覺得……我或許應該對一個人更好一些。”我可不想因爲和瑪利安生小小的爭執就被這個“焰之心”的丈母孃燒成骨灰。現在我知道老桑塔爲什麼從來都不敢違背妻子的願望了。
片刻之後這個有着傳奇背景的女人走到了我們身邊。
“基德先生……”她說“……有了這些戰士的加入我們的勝算又大了幾分。我覺得現在就可以把他們帶到我們佈防的街道讓他們事先熟悉一下環境順便選出合適的人選指揮戰鬥。我怕今天晚上姆拉克就要開始行動了。”
“聽憑您的安排夫人。”我完全贊同她的想法……
很快沉沉的夜幕將裏德城籠罩了起來日間喧鬧的一切此時失去了聲響天地萬物迴歸一片寧靜。
誰也不知道在這夜幕籠罩之下我們腳下的這座城市將會生什麼。
這會是一個繼續沉默的夜晚?抑或是一個被血色染紅的夜晚?
我只知道對於許多人來說這注定是個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