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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弟長安君兄太子,獨見華陽收楚系

【書名: 保守派的我,怒斥嬴政太保守 第九十八章:弟長安君兄太子,獨見華陽收楚系 作者:皮卡丘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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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小座椅上,數日間第一次見到弟弟的嬴政看到嬴成蟜無事,本來心中長鬆一口氣,歡喜交加。

  

  聽到了父親說的話,一臉錯愕地轉過頭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腦海中不自覺地想起在觀政勤學殿的第一堂課,師者太史令西史秉書教授他們兄弟——天有十日,人有十等。

  

  用十個天幹數記日,用十個等級劃分人。

  

  周朝規定,人分十等,自上往下分別是:王、諸侯、卿大夫、士、皁、輿、隸、僚、僕、臺。

  

  王就是周天子。

  

  周天子分封的人,就是諸侯,分爲公、侯、伯、子、男五個等級,只有周天子有權分封諸侯。

  

  諸侯有權分封,他們繼續分封下去,就是卿大夫,卿大夫最高等級就是君。

  

  商鞅未變法,周王朝未徹底覆滅之前,身爲諸侯的秦君能夠分封的最高爵位,就是君爵。

  

  嬴政記得很清楚,當時師者西史秉書說秦國雖稱王,商君變法列二十等軍功爵,第二十等最高是爲徹侯,但沒有廢除舊的分封制度。

  

  商鞅被封爲商君,範雎被封爲應侯,二者都是臣子能拿到的最高爵位。

  

  商君是舊制,應侯是新制。

  

  秦國的君等同於徹侯,多是有大功於秦者。

  

  如商鞅,變法強秦,奠定秦國霸業根基,封爲商君。

  

  如白起,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打的列國驚懼,擴大秦土,成就秦國霸業,封爲武安君。

  

  他的弟弟嬴成蟜顯然不符合這一條。

  

  那就是命好了。

  

  和渭陽君秦傒,涇陽君羋宸一樣,爲掌權者喜之,破格爲君。

  

  [成蟜爲君,該當說是件好事……]

  

  [可此例開之,對秦國不利吧……]

  

  嬴政想着。

  

  站在兄長立場,他真心爲弟弟歡喜。

  

  可站在秦國立場,一個七歲的稚童被封爲最高君爵,他所學的知識告訴他,這樣有可能會降低秦國爵位公信力,造成秦國爵位氾濫,還會爲列國恥笑。

  

  他的大父孝文王寵愛其弟舉國皆知,可也沒有給之封君啊。

  

  嬴政轉過頭,去看羣臣臉色,等着羣臣反駁。

  

  羣臣中好些人都是他的師者,他知道的知識都是師者所教,這些人比他這個九歲稚童更懂得七歲稚童爲君的危害。

  

  一個人站起來了,嬴政神色複雜。

  

  這個人曾是他最恨的人,現在是他的師長,秦國新相邦呂不韋。

  

  呂不韋腰掛金印,黑色官服上掛有紫色綬帶,彰顯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身份。

  

  “臣呂不韋敢問王上,此長安,可是長安縣之長安?”

  

  一句話給羣臣、嬴政都提了醒,注意力多放在了秦王子楚身上。

  

  君爵有兩種——實爵、虛爵。

  

  實爵就是有封地,且對封地有絕對的自主權,商鞅的商君就是實爵。

  

  秦惠文王全國通緝商鞅,商鞅逃回自己的封地商地,不但沒被抓,還能發動商地之兵攻打秦國的鄭邑(今陝西省華縣)。

  

  實爵封地就是國中之國,實爵封號就是封地之名。

  

  虛爵就是沒有封地,白起的武安君就是虛爵。

  

  虛爵封號多比實爵好聽,因爲其不以封地以功績,象徵榮譽,武安二字就是以武治世,威信安邦之意。

  

  長安君是實爵,還是虛爵,代錶王上態度。

  

  實爵,那這問話多半是走個過場,誰也別找麻煩,沒看王上連封地都選好了嗎?

  

  虛爵,那或許是王上一時興起,誰也別掃王上興。

  

  一個虛爵,又沒封地,就當陪着王上哄孩子玩唄。

  

  不想哄?不想哄挨五千廷杖,和昨天剛死的李力黃泉路做伴。

  

  嬴政不知羣臣想法,他注意力放在父親身上,是覺得實爵比虛爵更不合適,這是裂土啊。

  

  他沒注意到,無論與否都不想試試就逝世的羣臣,注意力除了在秦王子楚身上,還在他這個長公子身上。

  

  新王登基,未設太子。

  

  長安君實爵,這應是在給立公子成蟜爲太子造勢,這種事由王自己提出來,顯然不如臣子進諫。

  

  長安君虛爵,那就是遵從祖制立嫡立長,讓長公子政爲太子,給予公子成蟜的補償。

  

  爲臣者,大多時候,知上意比有才能更重要。

  

  秦王子楚溫和的臉上看不出變化,樂呵呵道:

  

  “是長安縣的長安。”

  

  羣臣默言,但無形的風波席捲全殿。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覺明白了王上意思,這是暗示他們諫言立公子成蟜爲太子。

  

  看向仍坐在高臺上的長公子眼神,就不自覺地帶上憐憫、可憐、嘲弄、快意等色彩。

  

  嬴政立刻就有所感覺。

  

  如芒在背,極不舒服,卻不知這感覺由何而來。

  

  秦王子楚笑看着羣臣,當發現廷尉正趙底屁股離開椅子,想要站起來時。

  

  他臉上表情不變,心中笑意越發濃郁。

  

  趙底站起來絕對不是反對他封君,而是要恭請他立次子爲太子。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張開口,在趙底站立未半時說道:

  

  “卻不僅是長安縣的長安。

  

  “長安,長治久安。”

  

  他的視線看向次子,換上一副嚴肅面孔,輕喚道:

  

  “蟜兒。”

  

  嬴成蟜似模似樣的拱手,低首,肅容道:

  

  “兒臣在。”

  

  他的動作和殿內羣臣答君問時幾乎一致,只是年齡的幼小,顯得他有幾分滑稽可愛。

  

  秦王子楚雙手拄膝,站起身,揹負雙手。

  

  “你爲長安君,當讓我大秦長治久安。”

  

  “唯。”七歲少年應聲。

  

  屁股離開椅子的廷尉正趙底,自然地拍拍屁股,好像那裏沾了許多灰塵似的,重新坐了回去,面不改色。

  

  一些想站起來,猶豫中慢趙底半拍的秦臣,本在心中懊悔失去擁龍之功,如今滿是慶幸。

  

  不是面子上這些小節,而是命運上的大節。

  

  他們想着王上心思難猜,城府極深,未像昨日朝會上那樣直言前,憑臆測而站隊這種事定要慎之又慎。

  

  實爵加虛爵,又有實質又有榮譽,看上去好像是更屬意公子成蟜爲太子。

  

  可王上真要是做此想,剛纔分明可以一起說,何必等廷尉正要表態再說?

  

  這是變數,變數就意味着變化。

  

  哪怕看似九成半是爲公子成蟜鋪路,可只要有那麼半成不是,那就不能表態。

  

  在沒有確定王上心意之前,不表態的最差結果是維持現狀,失去功勞。表態或許會平步青雲,可也可能會墜落深淵。

  

  身居高位,寧可什麼都不做,也不要犯錯。

  

  行差踏錯,一步即輸,前半生努力頃刻間付之一炬。

  

  賭,是下位者做的事。

  

  成則距離上位者更進一步,敗則死,九成九死。

  

  嬴政內心不舒服的感覺消失了,像是幼年自趙國公子們身邊離開,踏出府邸時那般輕鬆。

  

  這位長公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弟弟這個長安君是實爵加虛爵,又有實質又有榮譽。

  

  爲弟弟歡喜的同時,略帶一絲對秦國的擔憂。

  

  呂不韋衝着公子成蟜拱手示意。

  

  “呂不韋爲我大秦長安君賀。”

  

  嬴成蟜先是側身躲過,然後拱手回禮,彎腰過半。

  

  “弟子所學不及師長萬一,愧爲君也。”

  

  剛坐下去的趙底站了起來,同樣對着公子成蟜拱手示意,跟着相邦呂不韋說道:

  

  “趙底爲我大秦長安君賀。”

  

  嬴成蟜身子旋轉,對着趙底拱手示意,腰板挺直。

  

  “小子多謝廷尉正大人。”

  

  緊接着,朝堂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佔了朝堂總數的一成,盡皆笑容晏晏,爲公子成蟜賀。

  

  小大人似的公子成蟜給每個人都回了禮。

  

  等這十來人賀過,三四息再沒有人站起,嬴成蟜就知道,目前只有這十來人有意投在其師長呂不韋名下。

  

  他封了君,他的父王藉此調教羣臣,他的師長藉此篩選班底。

  

  [真是狗血啊……]

  

  他內心搖搖頭,暗歎一聲,卻又不得不投身於其內心鄙夷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爭權奪勢。

  

  從他在秦王子楚面前侃侃而談,把白起救出咸陽獄的時候,他就入了天下這盤大棋局,失去了超然物外的資格。

  

  不成爲弄潮兒。

  

  就要被潮水拍下去,成爲弄潮兒的腳下的一朵浪花。

  

  “成蟜。”一個蒼老女音突兀響起,自上,而傳下。

  

  秦國朝堂唯有一個女人,華陽太後,羋不鳴。

  

  嬴成蟜神色有些複雜,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面貌來面對華陽太後。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一直視爲敵人的華陽太後,會爲了他而與註定爲王的父親不快。

  

  “在。”他欠身應道。

  

  低着頭,掩住了表情。

  

  只聽見華陽太後悠然道:

  

  “孤也與你一賀。”

  

  “小子多謝太後。”

  

  廷尉華陽不飛起身,笑着道賀,公子成蟜回禮道謝。

  

  同爲君爵的陽泉君,典客羋宸起身,笑着道賀,公子成蟜再回禮道謝。

  

  又是一波道賀,這回起者佔朝堂四成之數。

  

  昨日剛爲相邦的呂不韋圓臉笑呵呵,和一個市儈的商人一般,心下卻滿是陰霾。

  

  [主君繼大位,華陽太後的人仍有如許多,該清之。]

  

  秦王子楚就在高臺上站着看,看着這場由他而起的鬧劇。

  

  看着他的次子經受半數朝堂恭賀,看着功勳卓著的四位老將按兵不動,坐的穩如泰山。

  

  待隸書華陽太後一脈的官員爲次子賀完,他又等了片刻,手掌搭在了長子身上。

  

  和煦雙眸掃過羣臣,輕聲笑道:

  

  “寡人的長子嬴政,勤學好問,機智聰敏。

  

  “寡人以爲,可爲太子,諸君以爲可否啊?”

  

  “嘩啦”一聲,羣臣起立,座椅無人,黑壓壓一片,齊齊拱起雙手拜之。

  

  居文官之首,相邦呂不韋,按例先開口,昂聲起了個頭。

  

  “王上聖明,拜見太子!”

  

  文武百官隨之一同道:

  

  “王上聖明,拜見太子。”

  

  聲音浩大,震得中央王宮晃三晃。

  

  秦王子楚臉上笑容明顯更深了幾分,他是特意給羣臣看的。

  

  他要讓羣臣知道,猜中他秦子楚的心意以後,他會是什麼表情,給予反饋。

  

  給羣臣養成習慣,就更好掌控。

  

  這就是他在夫人姬夭夭輔助下,自申不害所著的《申子》中學得的馭下之術。

  

  秦王柱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中央宮羣,信宮,前殿。

  

  秦王子楚取長治久安之意,封次子嬴成蟜爲長安君,封地長安縣。

  

  封長子嬴政爲太子。

  

  羣臣莫有抗者,山呼王聖明。

  

  秦王子楚派長安君出使趙國,命其帶回上卿李崇,長安君領之。

  

  中央王宮之成蟜宮,改名東宮,取旭日東昇之意。

  

  東宮之中,李一宮仍爲次子嬴成蟜寢宮。

  

  華清池旁邊的華清宮,更名儲宮,取王儲之意,爲長子嬴政寢宮。

  

  短短數日,風雲變幻,白雲蒼狗。

  

  李一宮。

  

  下了朝的嬴成蟜推開宮門,見到的是淚流滿面,打了敷粉仍舊難掩憔悴之色的母親,姬夭夭。

  

  他被姬夭夭一把抱進懷裏,原本冷硬的心又漸漸軟了下去。

  

  他抬起小手,拍拍母親的肩。

  

  “阿母,別哭了,我沒事。”

  

  姬夭夭淚眼婆娑,嘴裏不住唸叨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孝文王薨的那一天,她答應她的孩子在李一宮等着,她沒有等,去找了蒙驁、羋不鳴、夏姬、姬窈窕……好多好多人。

  

  她的孩子下了咸陽獄,她找了那麼多的人,還是沒有救出她的孩子。

  

  嬴成蟜一遍遍擦着母親的淚水,故意抱怨道:

  

  “阿母,你都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能不能不哭了,還要我哄你。”

  

  姬夭夭狹長丹鳳眼哭成臥蠶。

  

  “可我的蟜兒才七歲,還是個小孩啊。阿母想哄我的蟜兒,想讓我的蟜兒歡喜。可阿母現在做不到了,阿母保護不了你了。”

  

  “阿母不哭,該換我保護阿母了。”嬴成蟜摟住母親脖子:“我已經七歲了,不是六歲小孩了,我已壯。”

  

  甘泉宮。

  

  華陽王後坐在前堂,閉目養神,等待姬夭夭帶着其子前來。

  

  她確定,以姬夭夭的聰慧,今日肯定會來。

  

  小精靈一樣的羋凰在旁邊眨着水靈靈大眼,好奇、期待、擔憂……連她自己都確定不了心意。

  

  她既想看看秦國史上最年輕的封君,又抗拒未來嫁與這個封君。

  

  少女情懷總是詩,一沾上情啊,就風格變幻。

  

  閨怨、浪漫、抒情……多高明詩人也寫不出。

  

  殿外有馬蹄聲響起,華陽太後睜開雙眼,那雙經歷世事的眸子剎那間精光四射。

  

  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叫羋不鳴,沒有資格用華陽這個氏。

  

  但血濃於水,她必要爲羋姓,華陽氏,她的親族,找一條她死後也能活下去的路。

  

  就像她的大姑宣太後那樣。

  

  自身亡故,羋姓未滅,還留下了一個華陽氏。

  

  華陽太後起身,步入後室,她不能讓姬夭夭知道她一直在等,她要表現出如往常一樣。

  

  是姬夭夭來求她,不是她求姬夭夭。

  

  關上後室門,羋不鳴坐在牀上,思緒回到過去。

  

  父親從小到大,總爲她和兄長華陽不飛講一個鳥的故事。

  

  “我們楚國的山上,有一隻大鳥,身披五彩,樣子神氣。

  

  

“一停三年,不飛也不叫。

  

  “三年後,這隻大鳥終於動了,直入九重之天不見蹤影。也終於叫了,叫聲響遍了整個楚國,所有人都聽到它的叫聲。

  

  “所有人都說,這隻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華陽王後以手摸臉,粗糙的觸感,和深刻的紋絡,都在告訴她,她的青春早就不在了。

  

  “父親。

  

  “你老來得子,有了我和兄長。

  

  “你爲我兄長起名不飛,爲我起名不鳴,你一直提醒自己忍辱負重,不可衝動,以待時機。

  

  “大姑死,你不敢言。

  

  “穰侯亡,你不敢說。

  

  “你一直小心翼翼,卻依舊在回華陽的路上,被秦昭襄王以擊斷無諱之名賜死。

  

  “我這輩子像你一樣,活的謹慎。

  

  “哪怕掌控了朝堂大半,依舊不敢鳴,依舊在等待一個時機。”

  

  找來一面銅鏡,羋不鳴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等着等着,我就老了。

  

  “王上暴斃,和父親你一樣離奇暴斃。

  

  “我才知道,兄長說的也不全是錯的。不爭不搶,永遠也等不來時機,只能等來暴斃。

  

  “我羋姓、華陽氏,不是他秦氏的砧板魚肉!

  

  “我要與他秦氏相連到難捨難分,讓他一動刀俎,就要割到自己的肉!

  

  “爲先王,得罪今王。

  

  “得蒙驁、王齕、麃公、王陵四老將青睞。

  

  “七歲封君長安。

  

  “大姑和你都壓在秦王身上,我不押,我押這個不爲太子的孩子。

  

  “秦國的王,註定刻薄寡恩,不如此不能成大業,又怎會在乎我們呢?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有情有義,危急關頭不會捨棄我羋姓,華陽氏的王族高位。

  

  “那鳥三年不鳴,能叫楚國盡知。

  

  “我羋不鳴三十年不鳴,臨終之鳴,要嬴成蟜這三個字傳遍天下,難嗎?”

  

  她照着鏡子問自己。

  

  門被敲響,羋凰那小女郎來叫她了,“祖姑祖姑”的聲音跟鳥鳴一樣悅耳。

  

  羋不鳴扣上鏡子,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不難。”

  

  門扉輕啓,後室空人。

  

  步出後室,羋不鳴只看到一個只到她腰間的小兒。

  

  她不由蹙起眉頭,心中很是不快,姬夭夭不親自來是什麼意思?

  

  “你母親呢?”華陽太後問的很不客氣。

  

  “未至。”嬴成蟜答得很恭謹:“阿母要來親自拜訪太後,是我不讓我阿母過來。我跟阿母說此次我一人拜訪,之後她再來。”

  

  華陽太後耐着性子聽完,右手快速擺了擺。

  

  “孤和你這豎子沒什麼可說的,讓你阿母領你來。她若不來,那就再也不用來了。”

  

  說完話,明顯生氣的華陽太後轉身就要回後室。

  

  這不瞎耽誤功夫嗎?和一個稚童有個屁說的,他聽得懂嗎?

  

  “太後是看重本君,還是看重本君的阿母。”脆聲聲的童音自後傳來。

  

  華陽太後啼笑轉身。

  

  “豎子,你說甚呢?”

  

  本君,是個尊貴的自稱。

  

  一個氣宇軒昂,衣衫華貴,出行奴僕簇擁的成年男人說,再謙和也會有巨大壓迫感。

  

  可一個七歲稚童來講,華陽太後只覺得好笑。

  

  長安君沒有笑,認真道:

  

  “我母雖是韓國公主,但本君想,這個身份並不會入太後眼簾。

  

  “韓國這個國家能存在至今,是秦、趙、魏、楚四國互相制衡的結果。

  

  “一個連國家存亡都不能自主的國家,太後怕是連韓王都不太看重吧。”

  

  華陽太後眼睛微眯,開始覺得有點意思,抬起的腳跟落了下去。

  

  就聽小娃在面前侃侃而談。

  

  “秦國立國五百餘年,本君是最年輕的封君。

  

  “君號有義,亦有封地的封君,更是隻有本君一人。

  

  “本君想,太後看重本君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本君能在七歲就成爲長安君吧?”

  

  羋凰撇撇小嘴,覺得嬌公子一點也不謙虛,自己誇自己也不害臊,她被祖姑誇都臉紅呢。

  

  華陽太後挪步坐到椅子上,冷笑道:

  

  “這番話是姬夭夭教你的嗎?你母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將所有物件都擺在明面上。”

  

  嬴成蟜搖搖頭,嘆一口氣,無奈道:

  

  “本君非常感謝太後在本君下獄時,與父王針鋒相對的相助之情。

  

  “但太後不會真的以爲是太後救出本君的吧?

  

  “若太後沒如此想過,那太後想沒想過,本君是如何自咸陽獄出來的。”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華陽太後自在朝堂看到嬴成蟜的第一眼起,就在想到底是誰有這麼大勢力。

  

  能讓初爲秦王,處在立威緊要關頭的強勢兒子自食其言。

  

  及聽到嬴成蟜封君,她就對嬴成蟜背後的人和勢力更爲看重了。

  

  所以她在朝堂上出言祝賀嬴成蟜封君,在甘泉宮見到嬴成蟜孤身前來也沒有直接趕人。

  

  “是誰幫了你,麃公、蒙驁、王齕、王陵這四個嗎?”華陽太後直接問。

  

  跟一個七歲小孩,犯不着兜圈子。

  

  魏轍倒臺,秦國文官除了她羋不鳴,盡爲秦王子楚所掌。

  

  思來想去,那就只有武將的勢力能做到了。

  

  嬴成蟜指着自己那張幼稚的臉。

  

  “是本君自己。”

  

  不等華陽太後笑出聲,年輕長安君指着後室門,道:

  

  “可否請太後借一步說話。”

  

  和一個男人獨處一室,有被刺殺的危險。

  

  可要是這個男人只有七歲。

  

  “孤倒要聽聽你這個君爵能說出甚來!”

  

  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進了後室。

  

  毫無自覺,想要跟着進去的羋凰被嬴成蟜關在門外,噘着嘴拍門。

  

  “祖姑開門啊!羋凰也想聽!開門啊開門啊!”

  

  後室內,嬴成蟜靠着門,只用一句話就讓想爲外孫女開門的華陽太後絕了其他心思。

  

  “太後很擔心父親對楚系來一次大清洗吧,像曾祖王父做的那樣。”

  

  華陽太後聽着從孫女的拍門聲,沉聲道:

  

  “……這話是誰教你的?”

  

  “誰教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教了我什麼話。比如,王上命我出使趙國帶回李崇,就是在告訴太後他不會動手,只有太後安分守己。”

  

  “呵,孤焉知這不是緩兵之計?欲趁我懈怠而予致命一擊?你大父薨,不就是如此突然嗎?”

  

  “太後信不過王上,能信得過本君嗎?”嬴成蟜指着頭頂:“蒼天在上,楚系不負秦,我嬴成蟜不負楚系。”

  

  華陽太後眼神一變。

  

  [這豎子對天發誓!]

  

  老婦緩緩坐回塌上,有些悵然。

  

  她最想要的承諾,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她還沒有鳴呢。

  

  習慣了爾虞我詐,權力互換的華陽太後拍拍身邊。

  

  “過來坐。”

  

  嬴成蟜有些遲疑,他沒和華陽太後這麼近過。

  

  華陽太後等了片刻,見嬴成蟜不動地方,笑。

  

  “怎麼?

  

  “和你那已薨的大父一樣,嫌棄我人老色衰?

  

  “還是仍把我和犬並列,覺得和我這太後坐在一起,丟你這長安君的臉?”

  

  “不敢。”嬴成蟜緊着回覆。

  

  走了過去,坐在華陽太後身邊。

  

  牀榻很硬,比他睡得牀硬多了,坐着一點也不舒服。

  

  [老年人都喜歡睡硬一點嗎?]

  

  他想着,挪了挪屁股。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錦被。

  

  華陽太後讓他先站起,放下錦被再讓他坐了上去,這回舒服多了。

  

  “說實話,誰救你出來的?”老婦神色和藹。

  

  “我嬴成蟜對天發誓,自救出囹圄!”發現發誓特別好用的嬴成蟜二開花。

  

  華陽太後蒼眉擰緊,終於自心底開始思慮眼前小娃自救的可能性。

  

  “你如何自救?”

  

  “我給父親分析了列國局勢,他覺得甚爲有理,就放了我。我是神童,懂得多,太後不信就考考我。”

  

  “天上有幾多星辰?”

  

  “……太後問問人間的事呢。”

  

  “地上有多少五穀?”

  

  “……太後能問點正常問題嗎?譬如秦國未來發展,楚繫命運這種。”

  

  “這都是你背後之人事先說與你的話,孤不問。”

  

  嬴成蟜一臉欽佩地給華陽太後豎起大拇指。

  

  “太後,真的,你無敵了。”

  

  少年有些紅溫。

  

  華陽太後一副“小樣,我喫的鹽比你喫過的粟還多”的表情。

  

  “你還有甚方法證明自己?”

  

  “本君就在這和太後耗着,不讓太後信服不走了,太後把心中問題都問出來便是。”

  

  “……何意?孤不都說了,這是有人提前告訴你。”

  

  “就算有人提前告訴本君,本君一個七歲稚童,正常能記多少呢?太後多問幾個,問個三天三夜,不就知道本君之能了嗎?”

  

  華陽太後想了片刻,覺得很有道理,一個七歲稚童確實記不住多少物事。

  

  她和八歲的外孫女羋凰講彘食人屎,那饞嘴女郎當天哭唧唧,第二天就美滋滋地喫彘肉去了。

  

  驚訝於嬴成蟜反應如此之快的華陽太後,掃了稚童兩眼。

  

  “你這豎子還挺自信。”

  

  嬴成蟜內心輕嘆。

  

  [不表現自信一些,如何能讓你信服呢?要不是看在你救我,我纔不想和楚系沾邊。]

  

  面上一臉驕傲地道:

  

  “神童不自信,那還叫神童嗎?”

  

  華陽太後一指點在少年眉心。

  

  “自信過大,就是自負。

  

  “孔子周遊列國,路上遇到一個七歲小兒,其名叫做項橐(tuo二聲)。二人約定,誰答不上來對方的問題便要拜對方爲師。

  

  “孔子問的問題就是我剛問你的,天有幾多星辰,地有幾多五穀。項橐說天高不可丈量,地廣不能尺度,一天一夜星辰,一年一茬五穀。

  

  “他能答上來,你答不上來,可見你比項橐還是差的遠。”

  

  嬴成蟜搖搖頭。

  

  “本君向來務實,對這種無聊問題向來不感興趣。”

  

  已把自己一派寄託在眼前小兒身上的華陽太後哀嘆一口氣。

  

  “你知道項橐最後下場嗎?

  

  “項橐十二歲的時候,就名聲大噪。齊王派士兵去找項橐,想要項橐爲齊國效力。

  

  “項橐說他是莒(ju三聲)國的子民,永生不會爲齊國做事。

  

  “他還沒有你這麼傲氣,就被齊王派人暗中刺殺,沒有長大。

  

  “多少神童一輩子都長不大,難有天才之名,你也想如此嗎?”

  

  嬴成蟜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小胳膊,彎臂展示那小到可憐的肌肉。

  

  “本君已壯,成長起來的天才哪能和本君比,哪個天才七歲能封君?

  

  “天才,只是見本君的門檻罷了。”

  

  華陽太後:“……”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信錯了人,神童只能證明智力超羣,不能代表性情。

  

  一個國家,聰明人有許多,朝堂上哪個不是?

  

  雖然眼前這娃重情義,但這麼傲,羋不鳴總感覺華陽氏、羋姓會被其坑下去。

  

  一個時辰過去,午膳送到了後室。

  

  三個時辰過去,晚膳送到了後室。

  

  又一個半時辰,長安君走出了甘泉宮。

  

  華陽太後親自把其送上馬車,回到甘泉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外孫女羋凰。

  

  “小凰,下次這小子來,你就跑出去直接喊夫君,越多人聽見越好,先把名分坐實了再說。”

  

  這是華陽太後自姬窈窕身上學會的招數。

  

  “啊?”八歲小女郎可愛的張大小嘴:“祖姑,我的名節……”

  

  華陽太後臉一板。

  

  “名節是個甚?那是中原看重的。

  

  “你和祖姑都是楚人,我們楚人是蠻夷,不看重甚名節不名節的。”

  

  羋凰耷拉着臉,沒精打采地“哦”了一聲。

  

  華陽太後氣的重重敲了一下她的頭,沒好氣地道:

  

  “你這蠢女郎還不願意,他能否看上你還不一定呢!”

  

  [這豎子不是傲,是陳述事實啊……]

  

  夜深,羋不鳴躺在牀榻上,想着嬴成蟜給她做下的承諾,安心閉上了眼。

  

  等明日她去找兄長華陽不飛,和小輩羋宸,言說後續事宜,那一切就都塵埃落定了。

  

  這心安定下來,某些一直壓住的人事物就瘋狂上湧。

  

  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頭發稀疏,十多年都不與她同牀共枕的老人。

  

  秦孝文王,秦柱。

  

  這個嫌棄她人老色衰的薄情王就躺在梓宮中,沒有給她留下隻言片語,只是救了她一命。

  

  那份無以言說的悲痛,如井噴湧。

  

  她捂着嘴,眼淚流淌,打溼枕巾。

  

  先王除了這十來年不與她睡在一起,其餘什麼都給她了。

  

  權力、名譽、金錢……

  

  要什麼,給什麼,不要就主動給。

  

  兩日後,咸陽外,一個五百人的車隊起行。

  

  車隊中央的駟馬高車內,除嬴成蟜外,還有一個人。

  

  秦國前相邦,魏轍。

  

  代表秦國出使趙國的年輕長安君,對氣色極佳的魏轍歉聲道:

  

  “魏公,你”

  

  魏轍抬手打斷,笑着道:

  

  “魏這個字,就不要再叫了,讓它隨着相邦一職隨風而逝吧。

  

  “我給自己起了個氏,長安君以爲,黃石如何?”

  

  “黃石公。”嬴成蟜喚了一聲,豎起大拇指:“彩。”

  

  差一千五百字,明天補上,時間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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