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獄地下三層。
府邸,主屋前堂。
一張方桌木案,其上擺着兩鼎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一盤散發着濃郁香氣的十數個羊肉串、一盤滋滋冒油連肥帶瘦的十數彘肉串、兩盤烤韭菜、一罈散發着酸味的酒。
方桌一邊靠着牆壁,另外三邊各坐一人。
左邊,是此間老犯,白髮長及胸口的武安君白起。
右邊,是此間新犯,看不清形勢而被扔下來的公子成蟜。
對着牆壁坐着的,則是白起孫女,白無瑕。
白無瑕磨着銀牙,盯着自家極不省心的弟子,恨不得一口咬死。
“你這豎子!話已給你傳上去了,爲何還不喫?!”
下箸如飛,喫的不亦樂乎的白起鬍子上沾着肉湯,咕噥着說:
“管他做甚,老夫看他還是不餓,餓了他自己不知道喫嗎?”
公子成蟜聽畢,立刻連連點頭。
“武安君說的正是,我餓了自會喫,師者別管我了。”
白無瑕杏眼大睜,俏臉發冷,高聲訓斥。
“甚武安君?大父早已被免官除爵,你這豎子少套近乎!乖乖識相,速速就食!”
她意圖以師者威嚴震懾住不省心弟子。
但摘掉面具的她在某豎子眼中,就是個青春靚麗的女高中生。
在她以爲很嚴厲的訓斥,聽在祖安進修過的某豎子耳朵裏,盡是撒嬌。
某豎子不僅不怕,還連連稱讚。
“師者不僅生的極美,說話也是真好聽。”
白無瑕氣憤之餘,想起太子,不,王上說的話。
王上秦子楚要她教二子練武之前,給了她一個猙獰鐵製面具,不許她露出真容,說其年歲稚嫩,真容又太過秀美,缺乏威嚴,恐不能令幼子信服。
白起灌了一口酒,又伸手去拿羊肉串,爲孫女按住。
老人有些無奈。
“現在的孩子,都是你們給慣壞了。不喫就不喫,餓一頓又死不了。飯時不喫就別想喫,有他扛不住的時候。”
白無瑕面對幽閉封禁近十年不見天日的大父,就是裝也裝不出冷臉。
屁股離開椅子,小手擋着嘴,當着公子成蟜的面和大父說悄悄話。
“大父是不知這豎子狠勁。
“讓他十年如一日下苦工費勁,但要是讓他逮住個機會拼命,他可能幹了。
“他起初練武的時候偷懶,我說他兩句。第二天賭着氣,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練。
“還有這次,先王暴病而亡,就和宣太後似的,大父你懂的。靜泉宮誰都沒吭聲,就這豎子最後留下,單獨和王上在一起,當夜就下來了。
“他連忤逆王上都敢,他就不怕死,餓死自己這種事是真做得出來。
“而且……他要是死了,大父你……”
白起“嗯嗯嗯”應着,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眼前孩子的狠勁,他前夜就見識了,但他這輩子見過的狠人多了去了。
譬如王陵那鳥人在糧草不濟的時候,不但殺俘,還帶着士卒在敵國內掃蕩,連糧帶人一起搶,糧是糧,良人也是糧。
拋開年齡因素,嬴成蟜的狠在白起眼中就是小兒科。
至於自身安危,白起就更不在乎了。
以他對秦氏一脈的瞭解,他還真不相信,新秦王會因爲幼子出事而遷怒他。
值得他白起關注的,唯有一點。
先王大概率死在新王手中,這娃爲先王而觸怒新王。
嬴姓秦氏,向來冷血無情,能有這麼一個血熱之人?
白起食指輕釦兩下桌案,“篤篤”作響,吸引到公子成蟜注意力。
“小娃兒,老夫說過,你見你父不難,不必用這等方法。”他伸手指着桌上飯食:“先喫。喫飽了,纔有力氣誇浮,吹牛。”
嬴成蟜嚥了嚥唾沫,七歲的身體確實容易餓。
他扭過頭不去看,抵抗誘惑。
[他纔不想見我,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罵的多狠……]
“武安君此言差矣。我若不絕食以待,我父近期定不會見我。”
“呵。”白起冷笑:“你能下到這裏,就該知道你父是個甚樣的人。他想見你,自行前來。他不想見你,你餓死自己他也不來。”
嬴成蟜沉默不語。
夢到大父的那個夢雖然很真,但,終究是一場夢……
在事情沒有清楚之前,他不敢打包票,自己平日瞭解的父親,就是真正的父親。
他昨日斬釘截鐵地告訴白起能救白起出去,除了給白起信心,更是給自己。
“我相信,我父會來。”心底沒有自信的嬴成蟜堅定說着。
白起何許人?
見過的人何其多?
殺過的人何其多?
一眼就看出這娃兒心底不實,纔要以重語強調。
也不說破。
取酒罈倒酒,倒了半個酒樽,推到嬴成蟜面前。
“喝點酒,助消食,能餓死的快些。”
嬴成蟜拒絕。
這要是後世的白酒,他現在還真想灌上一口,辣辣嗓子冒冒汗,麻痹一下神經。
可這時的酒,在他喝來就是後世的醋,有酒味,但更多是酸不溜丟的口感。
正當三人一臺戲,唱的清清淡淡沒顏色時,腳步聲自外傳來。
三人扭頭去看。
視線盡頭,秦王子楚拎着食盒,孤身走進主屋。
一刻後,地下府邸左塾內,嬴成蟜暫住之所。
食盒擺開列在木案之上,父子二人分立兩邊,久久不言。
“大父是你殺得嗎?”嬴成蟜突兀問道。
“病死。”秦王子楚悶聲回覆。
“不,大父是自殺。”嬴成蟜凝神看着父親神情,繼續道:“那一夜,你包圍咸陽宮……”
他將夢中大父講的事情都複述了一遍。
令他失望的是,他父親秦子楚的臉色一直是淡淡的。
好像在,聽故事。
等他說完,秦子楚等了片刻,確定次子不說之後,才道:
“很會臆想。”心中不平靜的秦子楚面上平靜:“你大父就是病死。”
“這不是我臆想,是大父親口告知我。”嬴成蟜沉聲說道:“大父在天之靈不忍我父子相殘,故於夢中告以我實情。”
秦子楚相信了。
不然根本無法解釋次子是如何知道的,前夜,父子在咸陽宮前殿交涉時,再無旁人。
沒喫完飯的秦子楚拿起箸,夾了一塊彘肉入口,一臉平淡道:
“那隻是你做的一個夢,你大父是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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