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楚臉上掛着喜色告退。
華陽王後待秦子楚跨過門檻,出了宮門。
手扳在案邊,猛一用力,整張大案傾倒。
杯盞破碎,水液迸濺。
一個個水果像是衝出家門的小孩子,跑的哪裏都是。
滿地狼藉。
宦官、宮女,全都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華陽王後面無表情,就像突然一把掀翻了木案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收拾了。
“我出來時,有一點渣滓,剁手。”
她面色平靜,轉身走入後室。
衆人低着頭,戰戰兢兢地應了聲“唯”,頭上像是頂了一片滅頂災雲。
王後沒說收拾的人剁手,就是宮室內所有人都剁手。
剁了手,變成殘疾,就不能繼續侍奉王後,會被放出王宮自生自滅。
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被招做隱官。(注1)
王後腳步聲清晰可聞,每一步都踩在衆人心上,踩得抽搐。
大家都恐懼得跪着,低着頭。
只有一個小宮女,仰着腦袋,看王後踏腳,一溜煙跟着進了後室。
她比其他宮女都矮了一頭。
頭髮微微泛着黃色,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滴溜溜亂轉,透着一股子機靈狡黠。
肌膚細膩,像是雞蛋清,瑩白如玉。
嘴脣粉紅,一笑起來露出一整排結白貝齒。
“誰惹祖姑生氣了?嬌公子?”她關上後室門,笑吟吟地道,像是風吹風鈴鈴鈴響。
王後坐到牀上,張開雙手,小宮女就跑到她懷裏。
她抱着小宮女,摸着小宮女的頭。
“一會你去相邦府告訴相邦魏轍,夜香這件事不要壓了。”
小宮女一臉嫌棄之色,捏着鼻子。
“咦!
“我不要!
“臭死了!
“什麼夜香,就是糞屎嘛!
“祖姑不是被嬌公子氣的嗎?幹嘛還要幫着嬌公子弄夜香,我可不要祖姑沾了一身醃?!”
王後屈指敲小宮女腦殼,敲得小宮女捂頭嘟嘴,脣瓣掛水澤。
“聽話。
“祖姑能讓他變成嬌公子,也能讓他變成臭公子。
“他既然想要一個管夜香的官府,那就給他,隨他去胡鬧。
“他弄出來一堆奇淫怪巧的享受物件,惹得朝堂上下都對他歡喜有加。
“我倒要看看,他身上沾滿了屎尿,世家大族還喜不喜歡他!”
小宮女委屈巴巴,揪着頭髮。
“嬌公子就非人哉!夜香這名字再雅,也掩蓋不了那是屎尿!他還要說這是寶貝,呸!
“除了打仗時用來做金汁,我還沒聽過屎尿還有別的用處!他還要長期收集,想想我就噁心……”
華陽王後兩眼一眯,笑呵呵。
“小凰呀,你知道彘(zhi四音)爲什麼又叫豕(shi三音)嗎?”(注2)
小宮女很警覺,一邊伸手捂祖姑的嘴,一邊扭着要跑路。
“我不想知道!我去幫祖姑找相邦!”
華陽王後仰頭躲避小手,手臂緊緊環住小宮女,笑道:
“不急不急,先聽祖姑講完。
“茅廁又叫?(hun四聲),?又指圈養彘之地,爲什麼這兩都叫?呢?
“因爲有彘的人家,會在圈養彘的地方上面建茅廁,屎尿流下去給彘喫。
“彘喫屎,所以又叫豕。”
華陽王後笑眯眯,壓着小宮女粉脣。
“你喫的那些彘,都是喫屎長大的。你喫了彘的肉,等於喫屎。”
小宮女星眼如波,“啊嗚”一聲,張嘴去咬王後手指。
華陽王後哈哈大笑,回手一指點在小宮女眉心。
“不要鬧了,快去快去!”
小宮女不依。
轉身,一邊用雙臂摔打,一邊帶着哭腔大叫。
“我說我不聽!你偏要我聽!羋凰恨祖姑!”
一個時辰後,華陽王後打開後室門。
也不知道是調戲了外孫女心情好,還是睡了一覺心情好。
本想着換一批宮女、宦官的她,都沒看地面,就笑着道:
“很乾淨,做的不錯,每人賞一金。”
十來個宦官、宮女大悲轉大喜,皆謝恩,跪在地上以首觸地,長跪許久才起。
他們對琉璃、美玉等物價值幾何不一定清楚,但他們對金、錢、咸陽物價最爲清楚不過。
一金就是一鎰(yi四聲)金,一鎰等於二十四兩。
一兩金在咸陽如今能換300錢。
一頭豬、一隻羊才250錢。
二十四兩金能買近三十頭豬或者三十隻羊。
冒着剁手的危險,他們得到了只要不犯法,至少能安穩十年的豐厚報酬。
站在秦國權勢頂點的華陽王後一個轉念,世上少了十來個殘疾人,多了十來個小富人。
宮女捧着水杯,遞到?不鳴嘴邊。
?不鳴喝了一口,宣在外等候的宦官進來。
“找到王上了嗎?”
宦官一臉謙卑。
“找到了,就在”
華陽王後不聽完整,開口打斷。
“帶我去!”
坐上駟馬高車,華陽王後去尋秦王。
一個時辰並不只是她想休息,查探秦王所在也需要時間。
不理政務的秦王柱,行蹤大多隻有車府令韓明知道。
坐在駟馬高車中,王後手撫着竹簡,想着待會見面要怎麼說話。
馬車停了。
[這麼快就到了?]
她想着,手扶座椅,準備下車。
馭手恭敬的聲音傳了進來。
“王後,宮門守衛不讓我們進。”
?不鳴笑意瞬間消失,不祥預感瘋狂在心頭瀰漫。
自她成爲王後,秦王宮就從來沒有她到不了的地方!
她幾步並作,猛一掀車簾。
宮牆上,高高在上三個大字??成?宮。
預感成真,她氣笑了。
“豎子!你倒是真敢將孤攔在外面!”
憤怒之餘,心中竟有一絲她不願意承認的慶幸。
[至少這豎子沒把那句話寫宮牆上……]
她走下馬車,想刷臉進去。
公子成?本人不在這裏,但她這個秦國王後在。
沒等說話,就看到那兩扇宮門下,立着一個大大大大大大的木牌,上書:
【王後、太子、犬,不得入內。】
[這豎子怎麼敢!這豎子怎麼敢!]
她面不改色,轉身就走。
“回宮!”
行不到幾步,心神皆被木板上的字佔滿的她突然臉色一變。
“糟了!王在裏面!”
她這纔想起,她是來找秦王的。
大半個時辰前。
五馬王車剛停在華清宮外,秦王就迫不及待在車府令韓明攙扶下下了馬車。
哈哈大笑,開朗無邊。
“成?!成?呢?在哪個宮室?快出來!
“王後、太子、犬,不得入內。你要笑死寡人!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連寡人都不敢這麼寫,你小子倒是敢作敢爲啊哈哈哈哈!
“趕緊出來!寡人倒要看看,不鳴、子楚到底怎麼惹你這小子生氣了!發這麼大火!
“寡人得說說你,有些過分了啊,趕緊叫人去拆了。”
…………
【注1:隱官:施過肉刑,被官府招回做工的人,有固定職役。地位是平民之下,奴隸之上,不能爲士伍。】
【注2:彘,豕,都是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