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廣場上，一道纖瘦的身影坐在水潭邊，口中吟唱着悽婉的調子。

沒有詞句，只有起伏的音節像波浪一樣層層盪開。

時而高亢如浪拍礁石，時而低迴似潮退後的餘響。

遠遠看去，就像一條坐在夜色中唱歌的美人魚。

南宮安歌與莫震宇步出大殿，金烏之心浮在頭頂，照亮丈餘方圓。

小胖子手裏捏着半個饅頭，跑到大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張望。

隨着距離拉近，瀾的樣貌在眼中漸漸清晰。

蒼白的臉色，銀白色長髮垂到腰際，髮梢沾着細碎的冰屑。

她的眼睛是極淡的灰色，像結了薄冰的湖面，目光落處不帶溫度，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像是風雪裏凍出來的花，冷到極致反而有了驚心動魄的意味。

莫震宇不知爲何，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喉嚨裏哽了一團涼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穩住心神，一隻手藏在身後，褐色靈氣暗中蓄集。

就在二人距瀾丈餘遠站定時，破空聲響起，瑤雯回來了。

她落在瀾的身旁，衣襬帶起的氣流捲過結着薄冰的地面，碎末飛揚又落下。

瑤雯先開口：“前輩好快。”

吟唱聲戛然而止。

最後那幾個音節像被凍在半空，緩緩消散。

瀾沒有轉頭看瑤雯，卻抬眼望向南宮安歌，聲音清冷：“你很聰明，神識也很強。”

南宮安歌微微一禮：“前輩見笑了，您給了提示，只是我有些愚鈍，現在纔想透。”

瀾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幅度極淺，像是萬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已經不太熟練。

她說：“破陣之法你們應當也有想到。沒錯，我一人破不了陣，你們缺一人也破不了陣。”

沒有說細節，但聰明人說話點到即止。

南宮安歌心裏一動，順着她的話接下去：“晚輩愚鈍，唯一想不通的是……前輩如何自保？”

瀾緩緩起身，裙襬掃過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微微仰頭望向冰穹，目光透過那層厚得看不見盡頭的冰壁，落在不知何處的遠方。

“陣破那一刻，封閉的時空與外界的現世陡然相接……

兩個時空相隔萬年，力量層次截然不同。

交匯時，會激發出劇烈的時空亂流，那是天地法則對‘錯位’做出的修正，像一座被堵了萬年的水閘突然拉開，水勢滔天。”

她的聲音沉穩下來，每個字都落得清晰：“普通人墜入亂流，肉身會像紙一樣被撕碎。

所以破陣之時，能不能避開亂流，就看個人造化了。各安天命。”

她頓了一下，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

“但我不一樣。我的靈力與這座陣糾纏了萬年，早已融入陣法的氣息之中。

亂流沖刷萬物時，對本陣之物反而有一絲‘識別’的餘地。

順則死——

若我像你們一樣避開，這絲餘地在時空校正的瞬間會變成絕境，我反而會被當作陣法的一部分一同抹去。

逆則生——

若我主動迎入亂流，用肉身承受衝擊，反而能藉着那股識別之力，在撕裂中找到一線生機，重塑自身與現世時空的關聯。”

莫震宇倒吸一口冷氣：“九死一生。”

瑤雯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她看了南宮安歌一眼。南宮安歌的表情沒有變化。

瀾垂下眼，聲音淡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在此萬年，苟且偷生。

再等下去，不過千年。千年等死和今日賭命，我選後者。”

南宮安歌沉默了半晌。

心湖之上，她的話語像石子投入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他注意到心湖上還有幾幅畫面在閃爍，像沒有落定的塵埃。

他沒有說話，他在等。

“法陣開始出現衰敗跡象時，我害怕過。”

瀾繼續說，“但這也是機會。這萬年我一直在查探這座陣的奧妙。”

她從懷裏取出避靈珠，託在掌心。

珠子通體渾圓，半透明，內裏流轉着一團極淡的銀藍色光暈，像被冰封的水在緩慢湧動。

“避靈珠。多虧了它，我才能進入陣眼深處。”

她望着那枚珠子，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四口井是四個副陣眼，也是法陣維持平衡的氣口。

靈力通過井下暗渠循環往復，經城中的河道連通，此消彼長，均衡流轉，整座陣才能穩固。”

靈犀浮在南宮安歌肩側，聲音低沉：“主人，與老夫心中所想一致。

如此巨大的法陣，靈力須均衡方能長存。

若一處失衡，便會出現破綻。”

小虎翻了個白眼：“人家姑娘都說了，哼！馬後炮……”

莫震宇眼中一亮：“前輩，既然能進去，那冰封的河道可通向陣外？”

瀾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小虎又翻了個白眼：“幼稚，沒想到還有比老烏龜笨的人。

若是通向陣外，流水不腐，也不能讓衣物保存萬年。

水中定是靈力流動，與世隔絕。”

靈犀沒有生氣，反而點點頭。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眼中微光閃爍。心湖之上，一幅閃爍的畫面停住了。光暗淡了幾分。

他依然沒說話，繼續等。

瀾的嘴角微微上揚：“四處氣口本是調節靈力均衡的節點。多則吐，少則吸。但每次開啓都會吸附附近的靈力……”

話已至此，那些消失的人與獸去向無需再多做解釋。

一剎那間，南宮安歌彷彿穿過萬年時光，看見一個孤獨的身影……

她正藉助避靈珠，搬運着一具具冰凍的人與獸……

畫面不過一瞬，他收迴心神。

心湖之上，那副畫面還有一絲光芒未滅，似乎……還缺了一塊。

“如此說來……”

瑤雯開口，話卻未說完，不忍再提往事，話鋒一轉，“前輩可有把握引導四股靈力？”

瀾舉着避靈珠：“有它在，我可以穩住亂流走向，引導四股靈力精準匯合。五成把握。”

莫震宇皺眉：“才五成？”

“若只我一人，五成已是極限。”

瀾的目光越過他，先是落在南宮安歌身上，又移到大殿門口的小胖子身上，停頓了一瞬，“但若你們有兩人助我，便有九成。”

南宮安歌又纔開口：“哪兩人？”

“你，和那個小胖子。”瀾指向大殿門口。

小胖子叼着饅頭正看得入神，被指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

瀾繼續說：“你的神識極強。破陣之時，四股靈力碰撞產生的亂流非常兇險，稍有不慎就會形成幻象或走岔方向。

你站在一旁，用心湖觀察靈力走向，替我預警。

我便可全心引導亂流，不必分神提防偏差。”

她又看向小胖子：“那位小胖子，極致水靈根。

這座陣的核心力量是冰封之力，乃水系。

極致水靈根之人對陣中靈力流動有天然的親和與引導之力，還可以助你對抗靈力衝擊。”

小虎與莫震宇眼中有光。那是發自內心的崇敬。

瑤雯望了南宮安歌一眼，沒有說話。南宮安歌沉默了半晌，問：“何時破陣？”

瀾抬眼望向冰穹：“明日。陣眼開啓之時。”

南宮安歌點點頭：“好。我們也需時間合議下破陣細節。”

瀾轉身，身影緩緩融入黑暗更深處：“商議好了，通知我。”

三人回到大殿。

瑤雯將瀾的計劃簡要說了一遍。

玉霄真人聽後沉默不語，只是微微點頭。

陳師兄靠在牆上調息，臉色依然蒼白，但也點了點頭：“能用得上我就行。”

靈犀飄在大殿中央，沉聲道：“計劃既定，老夫來說說緊要之事。”

它頓了下，“陣眼開啓的一瞬間會產生幻象，你們需守住，特別是陳師兄，你精神力本就弱，剛恢復不久，最容易受幻象侵蝕。”

莫震宇從懷裏摸出一枚丹藥，遞給陳師兄：“清心丹，含着。幻象來時能讓心神穩一息半息，沒問題。”

“清心丹”三個字在南宮安歌心頭激起一絲漣漪。

清心丹是雪千尋最擅煉製的丹藥之一，青色的丹丸，入喉微涼，醒神定魄。

他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再見她……

陳師兄接過丹藥，捏在掌心，沒有推辭。

靈犀點點頭：“一息就夠了，其次是破陣眼之法。這個得靠莫震宇。”

莫震宇一臉懵：“靠我？”

南宮安歌早已瞭然，輕聲道：“冰封法陣是水系，這裏只有你修煉土系功法。當然靠你。”

莫震宇心裏慌，苦笑道：“我就算使用一百張破空符，也顧不過來啊！”

南宮安歌嘴角輕輕揚起：“不是破空符，是土系符籙。”

莫震宇鬆了口氣，摸摸後腦勺：

“這個好說，管夠！”

選好符籙，講清了破陣眼之法。靈犀繼續說，聲音更爲凝重：

“有了符籙加持，破陣眼不難，難的是四個井道需同時破。

若是間隔時間太久，靈力會朝先破的陣眼噴湧，內部必亂。

法陣內部平衡被暫時打破，陣外主陣眼會強行修復……

這個過程九死一生。”

莫震宇倒吸一口涼氣：“我可不想死在這，你別嚇我！”

靈犀直起身子，前爪揹負身後：

“老夫早與主人商議好法子……”

待它講完事先已經擬好的法子，莫震宇終於鬆了口氣，埋怨道：

“靈犀，你說事直接些，老是先講後果，想嚇死我不成？”

小虎冷哼一聲：“哼，老烏龜就這德行，不然如何彰顯它的睿智。”

靈犀面露窘迫，前爪放下來，恢復常態繼續說：“陣眼破後，需及時引導噴湧而出的靈力。

這一步不容半分差錯，否則靈力亂流衝擊，不死即殘……”

它頓了下，“哦……老夫講重點，只要噴湧的靈力進入導流軌跡，就沒事了。

所以及時打出導流軌跡很重要。

方法不難，一學就會。

這套手法叫‘千機引’……”

它抬起前爪，凌空虛劃了幾道，指間有極淡的光絲流淌，“以靈力成線，一筆勾出路徑，於剎那間微弱攪動，牽引近距離的靈力走向，

靈力自會沿着軌跡走，不散不亂。”

它教的正是當年傳授給南宮安歌的那一套。

那還是在赤焰裂谷……

瑤雯點點頭，接着說：“四處陣眼，我守最遠處西北，震宇守東南，玉霄真人守東北，陳師兄守西南。”

靈犀補充：“靈力不能斷。一旦斷了，陣法未破，必遭反噬。”

玉霄真人望了一眼沉睡的林瑞豐開口問：“破陣之後呢？我們如何避開時空亂流？”

靈犀說：“破陣後，外陣冰穹碎裂，被冰凍的人與獸會最先被亂流識別席捲，我等需遠離。

但無人能左右亂流走向，故……

冰穹開始潰散之時，便需及時回到大殿，藉助防禦陣抗擊時空亂流。”

“外陣？！”莫震宇有些不解。

靈犀點頭：“老夫本有些猜測，不確定，直到瀾確認四處陣眼平衡靠補充外部靈力……

當年應該是佈下兩道法陣。陣內冰封的人與獸，是第一道法陣所至。

瀾依靠避靈丹躲避冰封。

這也是她能移動那些冰封的人與獸原因所在。”

它頓了下，“冰穹纔是封閉時空的外陣。這是佈下的第二道法陣，有些匆忙，藉助了第一道法陣的……

好比在建好的房子上多蓋了一層樓，基礎不牢……”

南宮安歌聽完，心湖盪漾，一副新的畫面浮現，閃爍不定。

他心裏反覆在問：“當年，爲何要佈下兩道法陣？”

但他沒有說出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是唯一的機會。

…………

一切商議妥當。

南宮安歌靜坐牆邊，心湖之上仍有幾幅畫面在無聲地閃爍，像擱淺的魚，還沒有找到歸處。

漸漸他又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好似在半夢半醒之間。

瀾的影子從幽暗中浮現。

她在笑。

嘴角揚起的弧度很淺。

她伸出手，遞過來一樣東西。

紅色的，亮晶晶的，像蜜糖裹着糖衣，在光下透出誘人的光澤。

“你猜錯了吧？不是刀，是蜜糖。”

南宮安歌猶豫了下，但她的眼神裏看不出惡意。

他伸手去接。

指尖觸到那東西的瞬間，蜜糖裂開了。

裏面裹着的不是糖心，是血。

紅色的血。

一滴，兩滴，落在他的掌心裏。

“……能不能避開亂流，就看各人造化了。各安天命。”

瀾的話遽然響起，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冰冷得像井底的水。

他猛地驚醒，睜開眼。

大殿裏靜悄悄的。

火堆燒得只剩暗紅色的炭，光芒昏沉。

瑤雯盤坐在角落裏調息，陳師兄睡過去了，嘴角微微鬆開，呼吸平穩。

玉霄真人坐在火堆旁，手搭在膝上，沒有睡，默默望着林瑞豐。

小胖子睡在林瑞豐身旁，半張着嘴，未嚼爛的饅頭還在嘴裏。

唯有莫震宇按耐不住，正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抬手，輕輕撥出一道靈氣，打在門口的防護屏障上。

很輕，像小孩子無聊時丟石子。

屏障盪開一圈圈漣漪，細細密密的波紋從落點處擴散開來，又緩緩散去，像石子投入湖面後漸漸平息的餘紋。

南宮安歌看着那圈漣漪。

心湖之上，最後幾幅閃爍的畫面同時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把那個畫面壓到了心湖最深處。

他站起來，走到莫震宇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莫震宇回過頭：“咋了？”

南宮安歌沉聲說：“再合計下。明日……不能有絲毫差錯。”

小虎與靈犀同時被叫了出來。

瑤雯也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