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地獄復活以來,拜爾一直認爲,在地獄這邊最大的威脅,也就是同類、惡魔,還有沒完沒了的卡馬拉人。

就威脅度來說,是同類高於惡魔高於卡馬拉人。

因爲同類最多,且同類最瞭解同類,以及同類之間存在直接的利益競爭。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對於魔鬼最危險永遠是其他魔鬼。

而惡魔,惡魔的神明,應該是找到什麼方法突破地獄之主對地獄的單向封鎖,時不時就把一批深淵裏的“瘋狗”放過來,見什麼什麼。

拜爾對此都有些習慣了。

魔鬼和惡魔實在是打了太多年,久到記不清一開始是因爲什麼打起來了,或許也有可能是單純遇到了,所以就開戰了,直至現在。

以惡魔的瘋狂程度,打起來不需要理由,想打就打了,甚至有可能都沒想打,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這件事呢,身體就本能行動起來,先手發起攻擊。

過去這麼多年,誰也沒拿下誰,惡魔的數量更多,但魔鬼要更有組織度和配合度,而且也更團結。

好吧,這話聽起來是有點奇怪,但選擇惡魔爲參照物的話,那魔鬼確實挺“團結”的。

雙方作爲仇敵,都成爲相互生活的一部分。

深淵的神明能突破地獄封鎖,不是太奇怪,都是神明嘛。

至於卡馬拉人,他們對抗魔族的歷史也有些悠久,可其實從未對魔族有過傷及根本的打擊,這些人能突破封鎖,來到地獄,拜爾挺意外的,不知道是神明出手,還是他們有什麼特殊方法。

在魔鬼攻入的如此多位面,交手過如此多的種族中,卡馬拉人使用的魔法也是最奇怪的。

他們用數字表示魔法!

真詭異。

魔法應該是生下來會哪些就是會哪些,晉升的時候可能多會一點的玩意兒纔對。

不過,卡馬拉人的魔法雖然詭異,上限也就那麼回事,打出些殺傷,可對魔族整體來說,改變不了什麼,只能算是騷擾。

因此,拜爾很有信心,指揮着剛劃分由它指揮的這些魔鬼,對卡馬拉人大殺特殺,得到第四層地獄領主的認可,再給他弄塊領地什麼的,恢復一下力量,發育一下勢力,將來誰是這一層的領主還不好說呢。

就在它對未來充滿清晰規劃和美好想象的時候,那股龐大的,強勢的,從功能上判斷,應該是某種傳送的魔力波動,出現在頭頂上。

拜爾其實意識到那是什麼了。

第一時間就意識到。

怎麼說也是親歷者,而且親歷過不久,短短幾十秒時間,每一秒的印象都那麼深刻。

它不可能認錯。

可是主觀上,它又拼命想證明就是錯了,是他此前受到的衝擊太大,以至於出現幻覺。

一定是幻覺,千萬要是幻覺。

這一刻,作爲一個魔鬼,它甚至有點想要祈禱,祈求這並不是它想的那樣,祈求哪個神明能來改變這一切。

魔鬼並沒有祈禱的習慣,對於地獄之主,它們會宣誓效忠,表示絕對順從。

偶爾會和異位面的邪神產生聯繫,不過那不是信仰,是雙方都清楚的利益交換。

當魔鬼選擇衝不知道誰祈禱時,只有一種可能,實在是沒辦法了。

拜爾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別抬頭看。

它清楚地記得,是爆發出的強光,讓它暫時難以移動。

低頭,閉眼,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開啓一個傳送,不用管目標點是哪,越遠越好。

它後悔沒有充分掌握本源力量中傳送這一部分,雖然與生俱來,但還是有熟練度的不同。

拜爾不夠快。

它並不知道,在賈修的設計和測試中,傳送就不可能夠快。

幾乎是完成不到3%的程度,拜爾就再次感受到那股強光。

哪怕他沒有抬頭,閉上了眼,那光芒彷彿不止一個光源,它無處不在,隔着眼皮,拜爾能夠“看到”耀眼的紅色,那是具有最強穿透性的紅色光,穿過了眼皮的阻隔,照射在眼睛上。

結束了。

在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無法再繼續施放傳送法術後,拜爾知道,屬於它的結局就是現在。

沒有哪個魔鬼會真正的“善終”,那對它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因爲魔鬼並不會老死,等待它們的結局,只有暴斃在什麼地方。

可知道自己的死法不會太好,並不意味着魔鬼就能接受痛苦的死亡。

它們貪婪的本性中,也包括對生命的貪婪。

拜爾在無窮的絕望之中,迎來了熟悉的啃食感,它的身體在被撕開,喫掉,由內向外的巨大疼痛將它包圍。

第一次的,它如此恐懼疼痛。

曾經一次次晉升過程,身體被摧毀重塑經歷中的巨大痛苦,都未曾讓它難以接受,晉升的痛苦代表着未來的希望。

而現在的痛苦,代表着沒有未來。

拜爾感知到它身爲魔鬼的漫長一生,最後感知到的一股魔力。

治癒,那個它最無法理解的治癒……………

幾十秒的時間很快過去。

強光散盡,魔能計算機傳回,只留下瀰漫在地獄中的噬魔體,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這裏就會是魔族的禁區了。

魔鬼的死屍,還是長出一大堆增生的死屍,將在未來成爲供養這羣噬魔體的養料,在地獄死亡的魔鬼並不會化爲灰燼,這些得夠噬魔體們喫很久了。

屬於魔法世界“胖子”的殘留“輻射”。

而此時,在戰場的另一邊,抱着殺死這羣魔鬼決心的卡馬拉人,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面對魔鬼時所不具備的恐慌。

卡馬拉人作爲和魔族戰鬥了上千年的種族,殺死魔族,是等同於寫入他們種族基因的東西,所以自然,他們也並不畏懼死在戰鬥中,是戰爭總會有死亡。

但死在對魔族的戰爭裏,那就是有價值的犧牲。

他們現在的恐懼,是多層次的。

在最開始,強大的魔力突然爆發出來,不來自魔鬼大軍,而是出現在天上,緊接着,是施法手段不明的魔法。

恐懼來自未知,方法不明,且足夠強大的魔法,很難不帶來恐懼。

而當強光出現,所有人意識到自己被什麼東西控制住後,他們開始害怕無價值地死去,沒有殺死任何一個魔鬼,直接死於不明原因。

隨後是治癒,這是最離奇的部分,讓卡馬拉人的猜測,從直接殺死他們,變成事先施加好治癒,後面慢慢折磨。

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自己將恐懼升級。

卻沒想到,最大的暴擊,在法術持續時間結束以後。

當身體的控制權恢復,視線也不再被強光佔據,卡馬拉人看到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紫色,還沒來得及慶祝自己活下來了,那個刻在記憶最深處的名字,瞬間佔據他們全部思維。

“噬魔體!”

一聲尖叫打破沉寂。

緊接着,所有人都想起了這是什麼東西。

而噬魔體的出現,對於卡馬拉人來說,無疑代表着曾經像對待奴隸一樣對待他們,爲整個種族帶來千年磨難,卡馬拉人心中,幾乎與魔族平級的敵人。

烏克馬克人。

當奴隸見到代表奴隸主的東西,很難不想起那些鞭子抽在身上的日子。

對於烏克馬克人的恐懼回憶,貫穿每一代卡馬拉人自幼開始的教育,記住那個種族,不要忘記他們做了什麼,把仇恨延續下去。

以至於讓從未真正見過烏克馬克人的卡馬拉人,也像曾親身經歷過那樣恐懼,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當恐懼發展到一定程度,會演變成憤怒,在解決恐懼源頭前無法休止的憤怒。

所以,在一聲“噬魔體”喊出,恐慌蔓延到整支軍隊後不久,他們集體陷入了狂怒,對着周圍的空氣發動猛烈的攻擊,尋找那並不存在於這的敵人。

這樣發泄式的狂怒,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才漸漸冷靜下來。

卡馬拉人終於意識到,製造剛纔發生的一切的人,並不在這裏。

冷靜下來後,他們才重新找回了思考能力,隊伍的指揮官最先反應過來。

雖然噬魔體是烏克馬克人的代表物,可這個法術其他施法環節,與烏克馬克人的法術並無相似之處。

是完全不同的魔法體系。

那就大概率不是烏克馬克人,以他們對這羣曾經“奴隸主”的瞭解,是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完成施法,而是以改造生物作爲媒介。

而剛纔發生的,儘管不瞭解具體是如何施法的,可這樣的施法方式,也太高效了。

高效到,可能比烏克馬克人更強大。

現在的卡馬拉人完全不知道,被神明集合體藏起來的烏克馬克人,還剩巔峯期的幾成水平。

反正和強大肯定是沒關係了。

這裏的卡馬拉人也想起來,對面還有一堆魔鬼呢。

在他們由於恐懼胡亂攻擊的時候,魔鬼什麼也沒做,那無疑意味着,魔鬼遭遇的事情比他們遭遇的更嚴重。

這倒是個好消息。

證明那神祕攻擊的來源,可能更傾向於攻擊魔鬼而不是他們。

並且排除是惡魔的可能,是惡魔一定把兩邊都攻擊了。

於是,卡馬拉人重新集結起來,向魔鬼的方向進發。

然而沒走多久,靠近到大概能夠看清魔鬼的樣子後,瞬間,乾嘔聲在隊伍中多處響起。

他們在地獄裏看到了比地獄更地獄的一幕,那讓人生理不適的扭曲感,可是穿過視覺,直達大腦,形成揮之不去的恐慌和噁心。

究竟是怎樣,才能把上萬魔鬼,在幾十秒內全部變成這樣,而且爲什麼要這樣,是爲了製造扭曲的奇觀,來震懾對手嗎?

烏克馬克人曾經也會這麼做,會把敵人的身體縫合進改造動物中,那也很扭曲,可遠沒有到眼前景象的程度,也沒有到如此大的規模。

這是比烏克馬克人更殘忍,更可怕的族羣。

指揮官當即做出判斷。

該怎麼辦,他們是否已經被發現,他們又會迎來怎樣的命運,是再次成爲奴隸,變成失去獨立性的奴隸種族,回到數百年前最黑暗的時代,還是更糟,無法想象出的更糟。

卡馬拉指揮官只覺得冷汗直流,他不能再想象下去,如果他崩潰,所有人都會崩潰,可是他又該怎麼做。

那恐怖的種族會怎樣處置他們,活着備受折磨,和死亡,究竟哪個更容易接受………………

而與此同時,協會總部這邊。

“好像是終於安靜下來了。”

會長及賈修等人,正看着魔力波動檢測結果的反饋。

這次打擊十分成功。

九個部分全部完成,將極大量魔力波動在打擊中情況,基本可以視作範圍內目標死亡。

除了一個,針對第四層的打擊。

不能說失敗了。

因爲在檢測到的那堆波動中,確實消失了一大半,另一小半完全沒受影響。

那很自然地推測,那些應該是其他什麼未知種族,不確定怎麼到地獄去的。

從魔力交互狀態來看,和魔鬼對立。

本着敵人的敵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肯定不至於是敵人的原則,協會這邊決定和他們取得聯繫。

能到地獄去,肯定是有點本事的。

有本事那就能合作,成爲後續更進一步清掃的幫助。

大陸位面這邊並不牴觸異位面生命。

原因也很簡單,這邊本來就有不少異位面生命,或是受異位面影響的生命。

不差多點少點的事。

就在協會這邊琢磨着要怎麼取得聯繫時,他們檢測到那部分波動的來源,好像突然應激了一樣,開始瘋狂亂放魔法。

一時間給協會這邊看蒙了。

什麼情況,就算是被“胖子”影響到,又沒受傷,出於緊張盲目攻擊一下可以理解,但不用攻擊得這麼盲目,還持續這麼長時間吧?

這種族,難道屬小型犬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容易進入瘋狗模式。

協會這邊只好等他們安靜下來,期間做了好幾個取得聯繫的方案。

最後,選定了最溫和的方式,怕稍微刺激一點又應激。

他們決定,先發一個帶有視覺探測功能的魔法眼過去,同時附帶兩個法術,一個是通用語的語言包法術,這個不會主動施放,另一個則是幻術。

根據賈修的設計,用幻術做了個非常通俗易懂,畫風可愛的漫畫掛在上面,沒有文字,圖像內容是兩個小人對話聽不懂,然後其中一方碰了碰魔法眼上面附帶的法術,就聽懂了,之後兩人愉快地成爲了朋友。

簡單的小四格,賈修覺得,只要有點智力,大概就能看懂什麼意思了,或者他們沒視力,那沒轍了,回來換個直接施放的幻術,要是應激就再等一次。

至於看懂後會不會去觸發語言包法術。

那隻能期待這羣未知的生物,和賈修小隊的傳統差不多。

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