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明燦,如麗日懸空。
姜異立身在此間,縱目望去,諸般靈機演化,連綿千萬裏之遙。
那五尊法身宛若巍峨高嶽,聳峙當中,撐持四方,隱隱布出均平靈氛。
“真君的道行,高深到無法揣測。”...
浮雲山北麓的山風驟然一滯,彷彿天地屏息,靜待血光落定。
李叢麟收劍入鞘時,指尖尚有餘溫未散。他俯身拾起徐添那枚嵌着青鱗紋的家主玉佩,玉質微涼,卻在觸手剎那泛起一絲灼意——那是徐家血脈祕法殘留的靈息,正本能地排斥外力侵染。他不動聲色,將玉佩納入袖中暗袋,又從徐添屍身懷中抽出一枚半截斷掉的紫檀符匣。匣蓋崩裂處露出一角硃砂符紙,其上“鎮嶽”二字已被血漬暈開,墨跡扭曲如掙扎之蟲。
這匣子本該封印徐添隨身壓箱底的【玄陰鎖龍釘】,可此刻釘匣空空,唯餘一道焦痕蜿蜒至匣底,似被某種至陽火氣瞬間焚盡。
李叢麟瞳孔微縮,旋即舒展。他早知徐添此人謹慎多疑,必不將真正殺招置於明面。既連鎮族之寶都已提前取出,那今日所見七名精銳,恐怕只是幌子;真底牌,怕是早已潛伏於山亭四圍。
他足尖輕點石階,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退三尺。
幾乎同時,亭角飛檐下忽有黑影暴起!不是活物,而是七道人形傀儡,通體漆黑如墨,關節處嵌着細密銀釘,雙目幽光流轉,竟是以【陰煞蝕骨釘】爲樞、【百鍊寒鐵】爲骨、【枯槐木心】爲脈煉成的【七煞巡山傀】!此物不出則已,一出必噬魂奪魄,專破練氣修士神識屏障。
李叢麟卻未驚惶。
他左手五指倏張,掌心朝天,一縷碧青氣流自指尖盤旋而上,在半空凝成半片殘葉形狀,葉脈清晰如生,邊緣卻隱隱透出金線——正是《天養保真指玄訣》修至第四重時方能凝出的【青金胎息葉】!
“咄!”
他舌綻春雷,葉影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丈許巨葉,兜頭罩向左側三具傀儡。葉面金線驟然熾亮,竟如熔金潑灑,所過之處傀儡表面黑漆嗤嗤作響,蒸騰起陣陣灰白煙氣,動作頓時遲滯三分。
右側四具傀儡趁機撲至,爪風撕裂空氣,帶起腥臭陰風。
李叢麟右掌翻轉,袖中青木長劍再度出鞘,劍尖不刺不挑,反向地面疾點三記!
“咚、咚、咚!”
三聲悶響如古寺晨鐘,震得山石微顫。每一聲落下,他腳下方圓三尺之地便有一圈碧光漣漪漾開,漣漪所及,泥土翻湧,數根粗逾兒臂的藤蔓破土而出,虯結如蟒,纏住傀儡雙足。藤蔓表皮皸裂,竟滲出琥珀色汁液,滴滴落地,立化青煙,腐蝕得傀儡足甲滋滋作響。
這是《天養保真指玄訣》中極難參悟的【地脈引息術】,需以木行靈力勾連山川地氣,借勢而發。尋常練氣修士縱有功法,也難在一息之內引動如此磅礴地脈之力——只因李叢麟胸前隱有微光浮動,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玉蟬正貼膚而貼,玉蟬腹下刻着細如毫髮的【歸藏】二字。
此乃李家祖傳至寶【歸藏玉蟬】,內蘊先祖殘念與地脈烙印,平日只作鎮宅安神之用,今朝卻成了他越階搏殺的憑依。
七煞傀儡嘶鳴更厲,周身黑氣翻湧,竟欲自爆!
李叢麟眸光一寒,左手捏訣,那半片青金胎息葉驟然倒卷,裹挾着三具傀儡撞向另四具。八具傀儡轟然相撞,黑氣與碧光炸開一團混沌霧靄。
霧中一道青影電射而出,直撲山亭後方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松。
松樹虯枝盤曲,樹幹上赫然嵌着一枚銅鈴——鈴身鏽跡斑斑,鈴舌卻是嶄新赤紅,如凝固血珠。
李叢麟劍尖未至,左手食中二指併攏成劍,隔空一點!
“敕!”
一道青芒激射而出,正中鈴舌。
銅鈴無聲震顫,鈴舌赤紅褪去,化爲灰白,繼而寸寸龜裂,簌簌剝落。
樹後陰影裏,一聲壓抑痛哼響起。
一名灰衣老者踉蹌跌出,左肩衣衫碎裂,露出皮肉翻卷的傷口,傷口邊緣焦黑如炭,正緩緩滲出淡金色血珠——那是徐添親信供奉、練氣九重的【鐵骨先生】申屠烈!他方纔以自身精血催動【血鈴鎮魂陣】,欲借鈴音亂李叢麟心神,再伺機奪命,卻不料對方竟一眼看穿陣眼所在,反手破陣,更以木行靈力引動地脈震波,震散他體內尚未歸位的血煞之氣。
申屠烈捂住傷口,面色慘白如紙:“你……你怎知鈴舌是陣樞?”
李叢麟緩步走近,青木長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鮮血緩緩滑落,滲入泥土:“申屠先生,你忘了十年前豐都賭坊那一局。你替徐添坐莊,我押‘三十六局必破一鈴’,贏走你三顆洗髓丹。當時你說,天下鈴陣,唯‘血鈴鎮魂’最難防,因鈴舌藏血,非血不能啓,非血不能破。”
申屠烈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十年前,那個在豐都賭坊贏走他三顆洗髓丹的少年,眉眼輪廓,竟與眼前這青衫人隱隱重疊!
“是你……李叢麟?!”他聲音嘶啞,“你那時才十二歲!”
“十二歲,已夠記住一張臉,一段話,一種鈴音頻率。”李叢麟語氣平淡,劍尖微抬,“申屠先生,你教我的,遠比三顆丹藥多得多。”
話音未落,劍光再起!
申屠烈怒吼一聲,雙臂交叉格擋,小臂瞬間覆蓋一層青灰色硬甲——【鐵骨功】運至極致,可硬撼法寶鋒刃!
然而青木長劍並未斬下。
劍尖突兀一顫,嗡鳴如蜂羣振翅,一道細微青芒自劍尖迸射,如針如刺,直貫申屠烈咽喉!
“噗!”
血線飆射三尺。
申屠烈喉嚨嗬嗬作響,雙手徒勞抓撓,眼中猶帶不可置信。他至死也不明白,那柄看似尋常的青木劍,爲何能穿透【鐵骨功】最堅固的喉部防禦。
李叢麟收劍,俯身取下申屠烈腰間一枚青銅令牌。令牌背面陰刻“浮雲巡守”四字,正面卻是一幅微縮山水圖——山勢走向、溪流脈絡,竟與浮雲山北麓地形分毫不差。他指尖拂過圖中山脊某處,那裏有一點極淡的硃砂印記,若隱若現。
“原來如此。”他低語,“徐添果然把護山大陣的臨時節點,設在了這山亭地下三丈的【地肺火眼】之上。難怪要派申屠烈親自鎮守……地火擾動,陣基不穩,他們纔敢在此設伏。”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山亭外側。那裏,一匹瘦骨嶙峋的青鬃馬正安靜佇立,馬鞍旁掛着個不起眼的布囊。
李叢麟解下布囊,從中取出三枚拳頭大小的褐色泥丸。泥丸表面佈滿蛛網般細密裂紋,散發出淡淡的硫磺與腐葉氣息——【地火引雷丸】,以地肺火眼餘燼混合九種腐殖土煉製,遇震則爆,專破地脈靈陣。
他蹲下身,將三枚泥丸分別埋入山亭東南西北四角,指尖輕叩地面,默算方位。每埋一枚,指尖便彈出一縷青氣,悄然滲入泥土深處,如絲如縷,織成一張無形之網,靜靜蟄伏。
做完這一切,他翻身上馬,繮繩輕抖,青鬃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向山下而去。
身後,浮雲山北麓重歸寂靜,唯有山風掠過鬆林,嗚嗚如泣。
……
落月湖,水霧氤氳,千島浮沉。
湖心一座孤島,島心鑿出一座深潭,潭水幽黑如墨,不見底。潭邊矗立七根黑曜石柱,柱上符文流轉,隱隱與湖面霧氣呼應。
徐添之兄,徐玄,正盤坐於潭邊蒲團之上,閉目調息。他面容古拙,鬚髮皆白,一身灰袍洗得發白,膝上橫着一柄無鞘長刀,刀身黯淡,唯刀鐔處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晶石,晶石內似有岩漿緩緩流淌。
他忽然睜開眼,目光如電,投向浮雲山方向。
“不對。”
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身旁一名黑衣侍從躬身:“家主,可是北麓有異?”
“不是。”徐玄緩緩起身,手指撫過膝上長刀,“我留在徐添身上的【心燈種】,熄了。”
侍從面色驟變:“心燈種熄?!莫非……”
“莫非徐添已遭毒手。”徐玄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能滅我親手種下的心燈,要麼是築基真人出手,要麼……是有人破了他所有後手,連申屠烈都未能撐過三息。”
他頓了頓,望向幽黑潭水,潭面倒映出他蒼老卻銳利的面容:“傳令,浮雲山駐守弟子,即刻撤回。再遣三支斥候隊,沿山道兩側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
他伸手,自懷中取出一枚半透明的冰晶薄片,薄片內封着一滴殷紅血液,血珠中隱約有微小火焰跳動。
“將這滴【赤焰真血】,送去羅家,請羅嘯親自來一趟。就說我徐玄,願以三座靈島爲聘,求娶他嫡女羅素素。”
侍從愕然:“家主?!羅家與我徐家……”
“羅家想吞徐添,我徐玄便讓他吞。”徐玄冷笑,將冰晶薄片收入袖中,“他若不來,我便自縛雙臂,跪在羅家門前,求他收下這門親事。他若來了……”
老人眼中寒光一閃,膝上長刀刀鐔赤晶,驟然亮起一抹熔金般的血光。
“……他便再也出不了我徐家大門。”
侍從心頭凜然,躬身領命,疾步而去。
徐玄獨自立於潭邊,良久,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火苗搖曳,竟不發熱,反而散發出刺骨寒意——【玄陰離火】,徐家鎮族祕術,以陰極生陽,焚魂不焚身。
火焰之中,浮現出李叢麟策馬下山的背影。
“小小練氣,竟能破我七煞傀、毀我血鈴陣、斷我心燈種……”徐玄喃喃自語,聲音如鏽刀刮骨,“有趣。當真有趣。”
他掌心火焰猛地一盛,將那幻影徹底吞沒。
“李叢麟,我倒要看看,你吞下徐添之後,能否咽得下去。”
……
【築基境】內,姜異面前銅燈焰苗倏地一跳,映照出徐玄掌心玄陰離火的畫面。燈焰邊緣,幾縷極淡的青氣悄然纏繞,如活物般窺探着那抹幽藍。
姜異脣角微揚。
“玄陰離火……原來如此。徐玄以陰火淬鍊陽神,竟將【玄陰離火】修至‘陰極返陽’之境,距離築基只差半步。難怪他敢坐鎮湖心,等待仙府出世——他等的不是仙府,是借仙府出世時的地脈震盪,一舉衝開最後一重玄關,成就築基!”
他指尖輕點銅燈,燈焰中徐玄的身影隨之模糊,繼而浮現另一幅景象:落月湖東岸,羅家祖祠。
羅嘯端坐於高堂之上,面前案幾攤開一張羊皮地圖,其上以硃砂勾勒出浮雲山北麓地形,山亭位置被一個濃重的黑點標記。他左手捻着一枚烏木棋子,右手懸在半空,似在猶豫落子方位。
“父親。”一道清冷女聲自門外傳來。
羅素素一襲素白長裙,蓮步輕移而入。她容貌秀美,眉宇間卻自帶一股凌厲英氣,髮髻上彆着一支白玉鳳簪,鳳目鑲嵌的兩點墨玉,幽邃如淵。
羅嘯抬眼,目光落在女兒髮間玉簪上,神色微動:“素素,你來了。”
“聽聞徐玄遣使,欲以三島爲聘,求娶女兒。”羅素素聲音平靜,無喜無悲,“父親意下如何?”
羅嘯沉默片刻,將手中烏木棋子,輕輕按在地圖上浮雲山北麓的黑點之上。
“徐玄這是在賭。”他聲音低沉,“賭你李家吞不下徐添,賭我羅家不敢接這燙手山芋,更賭……那仙府出世之時,地脈震盪,足以震塌他苦心經營三十年的【玄陰離火】根基。”
羅素素眸光一閃:“父親認爲,他輸定了?”
“不。”羅嘯緩緩搖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是在逼我。逼我羅家不得不提前動手,逼我不得不親自踏入他設下的局。因爲一旦仙府現世,湖心地脈狂暴,他若強行衝關,便是自取滅亡;可若不出手,徐添覆滅,他徐玄獨木難支,遲早被我羅家蠶食殆盡。”
他手指劃過地圖,停在落月湖最南端一處不起眼的淺灣:“所以,他真正的後手,不在浮雲山,不在湖心,而在這裏——【斷龍灣】。那裏水脈枯竭,地氣淤塞,是我羅家從未佈防的死角。他若真要搏命,必從此處潛入,直搗我羅家地肺火眼!”
羅素素霍然抬頭,眼中第一次掠過驚色:“斷龍灣?!”
“不錯。”羅嘯終於站起身,負手踱至窗前,窗外湖光瀲灩,“所以,我不會去見徐玄。我會親自帶人,去斷龍灣,等他。”
他側過臉,看向女兒,目光復雜:“素素,你即刻啓程,前往【萬相堂】,持我羅家信物,求見堂主。就說……落月湖下,或有【太陽】金位遺澤出世。請萬相堂仙師,親臨坐鎮。”
羅素素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微微一窒。
【太陽】金位遺澤?!
這消息若屬實,莫說萬相堂,便是東勝洲白玉京的季氏,亦會震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應諾:“女兒遵命。”
待女兒身影消失於門外,羅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赫然託着一枚小小的、不斷旋轉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央,一根細如髮絲的赤金指針,正瘋狂震顫,其尖端,死死指向——浮雲山北麓!
“李叢麟……”羅嘯低聲呢喃,聲音如寒潭深水,“你到底,是哪一方棋子?”
【築基境】內,姜異望着銅燈中羅嘯手中羅盤的異象,眼中金光一閃而逝。
“原來如此。那枚羅盤,是【太陽】金位昔日巡狩閻浮時遺留的【巡天羅經】殘件,感應到【折天柱】真火氣息,纔會如此躁動。”
他指尖輕輕一彈,一縷丁火飛出,投入銅燈。
燈焰轟然暴漲,映照出的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浮雲山,不再是羅家祖祠,而是一片浩渺無垠的虛空。
虛空之中,懸浮着無數破碎星辰,每一顆星辰內部,都包裹着一尊形態各異的青銅巨鼎。鼎身銘文晦澀,鼎口噴吐着顏色各異的火焰,或赤如熔金,或青似幽冥,或白若寒霜……
而在所有星辰中央,一尊最爲巨大、通體赤金的巨鼎靜靜懸浮。鼎身無紋,唯有一道貫穿鼎耳至鼎足的猙獰裂痕,裂痕深處,幽光流轉,彷彿通往另一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鼎名——【陽氣泰央天】。
姜異凝視着那道裂痕,眸中金光愈盛,彷彿要穿透層層虛空,直抵鼎內核心。
“聚窟洲……八界初分,胎膜未固。”
他緩緩閉目,心神沉入元關,那點燦燦金性,此刻正劇烈 pulsing,如同一顆即將躍出胸膛的心臟。
“季扶堯,你可曾想過……”
“有人,會借你【太陽】金位的威壓,撬開這【陽氣泰央天】的封印?”
銅燈焰苗,無聲搖曳,映照着他脣邊一抹冰冷而決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