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的間隙透射下稀疏的日光照在用鍋灰塗黑了臉的李興身上。此時若不是有人刻意地觀察哪怕將臉湊到他身前也很難現巧妙地扭曲着身軀將自己“塞”在石縫之中的他更何況他身上還披着一層蓑衣蓑衣上面尤鋪着新剷下來的草皮一隻夜間玩耍夠了的黃蝶靜靜地停在他頭上那用藤草編織的隱蔽物上與那枝堅強生長的小黃花一起構成一幅寧靜的畫面。
不遠處的草尖突然動了動小黃蝶受驚拍打着翅膀快飛入了油菜地裏。一大羣各色鳥兒驚惶的尖叫着呼啦啦飛入半空投向山後。還沒等鳥翅扇風吹落的花雨散盡數到鐵騎呼嘯而來。
砰砰砰砰前方的斥候過後大隊人馬踏着李興心跳的節奏出現在山邊小路上。前方是探路的新附軍中間是蒙古軍鐵騎後邊還是新附軍。迤邐望不到邊際。刀尖上的寒光照亮沒有生命色彩的雙眼。
蹄聲起起落落蒙漢聯軍卷着一路的煙塵已然過了山下李興把手中銅鏡調了個角度向對面的山頭晃動了幾下。
幾個新附軍小卒看到山間有陽光異樣的閃了閃剛回過頭去看背上立刻捱了一馬鞭。“找死啊你東張西望什麼今晚趕不到寧化誰也甭想喫晚飯”。跟在人羣后邊的百夫長狐假虎威的罵道。
小卒子嘟囔了幾聲灰頭土臉繼續趕路。直覺告訴他剛纔看到的絕對不是草尖露水映出的幻象可人微言輕作爲給蒙古軍餵馬鋪牀的小卒子誰會有耐心理會他的感覺呢?
就連一直全神貫注地盯着看的李興自己也無法現對面山頭茂盛的樹林裏那顆不起眼的消息樹是否有被放倒但他知道自己這次行動的副手王老實一定能看見因爲王老實手裏有文大人按天書裏的教導弄出來神奇的法寶——千裏眼。
這個阻擊敵軍的將令是李興自己請的那天被文天祥從軍帳中揪出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後李興決定徹底把自己的命交給文丞相。
“要想讓別人瞧得起你你先得瞧得起自己。要想讓別人不懷疑你的忠誠先你不能懷疑自己。你李興當年在臨安城外是個爺們兒別自己把自己瞧扁了”。文天祥的話至今還在耳畔迴盪每當想起來李興就覺得耳朵熱乎乎的脊背緊。
那天他和張元一個請命打阻擊一個請命守後路文天祥居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望着文大人那坦誠的目光和周圍將士滿臉不服氣的神色從那一刻起李興知道自己今後永遠不可能再做回新附軍再有臉提一個降字。
人以國士待我我必須以國士爲報。李興的處世原則很簡單。別人眼中他只是個不入流的山賊所以他只奉獻山賊的忠誠。而文天祥曾拍打着肩膀叫他兄弟曾用自己的生命擔保他的忠誠曾經脫下別人獻給他的寶貝鎖子甲穿在自己身上。這樣的信任李興不敢辜負。
從林間緩緩散去的煙塵中可以看出這隊蒙古人走得並不快。眼前的地勢高低起伏林深草密騎兵的優勢打了很大的折扣更何況這隊蒙漢聯軍是剛剛從泉州前線日夜兼程奔馳而至人馬皆疲累不堪。而也正因爲如此在這個隊伍中安排了大量打探敵情、隨時能接敵的前鋒還安排了大量承擔運輸輜重、警惕後方任務的後衛。當然這些雜活都是新附軍乾的事對於真正的蒙古軍人而言新附軍的作用原本便是雜役與肉盾。
頁特密實從草原上帶出來的三千蒙古鐵騎就悠閒地走在整個隊列的中間此時衛護他們前後的新附軍也只是一樣鬆鬆垮垮地行進着。不過那些蒙古軍人除了偶爾抽打眼前的新附軍小卒幾皮鞭取樂外對此卻也沒有多加呵斥。千裏跋涉連他們也都是人困馬乏何況在他們眼中一向劣等人種的南蠻子。
在這種連蒙古鐵騎都感到疲累不堪的行軍強度下南蠻子能提起十足的精氣神纔怪!
猛然間一聲尖厲的鑼響劃破了山林的寂寂。就在蒙漢聯軍勒馬回尚未來得及有所反應的時候從山林的四面八方飛出了十七八枚黑乎乎的石榴狀物體在半空中噝然冒着白煙瞬間煙霧便籠罩了位處中軍的蒙古人的上空。兩枚鐵石榴在空中已然先後熄滅只是那生鐵鑄就的傢伙仍然把騎在馬上的蒙古人砸得一聲悶哼就此栽下馬去。走在隊伍中間的蒙古將領博哥阿海身手非凡見有一枚向自己落來不慌不忙地冷笑一聲伸手將它接住正自端詳間引信卻已自燃到盡頭只聽得一聲霹靂響起火花迸現硝煙四起伴着一聲慘叫博格阿海的半排嵌了金的牙牀被爆裂的氣流高高掀起在空中。
就在這個時候那十四五枚落在地上的石榴狀物體接二連三的爆炸了儘管那手雷的質量很差就算炸開大多也是炸成三四半能炸成多瓣碎片的極少但對於從未聞聽過這種爆炸聲的戰馬來說卻已足夠醞成一場致命的混亂。
“籲吁噓”當先的戰馬出一串長嘯一個撅子將主人摔在了馬下撒開四蹄向前衝去。隊伍前方的亂成一團的新附軍躲避不及登時被踏到了四五個。沒等倒下的人爬起來更多的驚馬從人身上飛奔而過堪堪衝出五百餘步才被新附軍中的機靈者砍翻。再看新附軍隊伍被戰馬踏出一條血河百十人躺在地上翻滾呻吟。
在一派馬嘶人吼的亂相中縱橫天下的蒙古鐵騎終顯出了他們非凡的素質。幾員蒙古軍官勒轉了馬繮帶隊衝進了新附軍隊伍。鋼刀閃處十餘個亂奔亂跑的新附軍立刻身分離。被嚇住了的將士不得不打起精神按照蒙古軍官的指示戰戰兢兢向左邊那飛出這些鐵蛋的山腰衝去。
待得他們衝上山腰絕崖上卻只剩下幾條線索投彈之人卻早已經失去影蹤。沒等他們回去彙報右邊溪澗下又一陣弓弦起數百支弩箭飛蝗一百飛向停留在原地的人羣。不分蒙古人和漢人登時射到了一大片。
驟然遇襲擊身經百戰的蒙古鐵騎也出現了幾絲混亂。葉特密實咒罵着大聲呼喝着麾下將領的名字騷亂很快被制止。幾個低級蒙古軍官跳下戰馬抽出彎刀帶頭撲向溪澗邊。按蒙古軍法隊長戰死一隊武士都要受到責罰。士兵們見長官出手不敢怠慢飛身下馬緊緊護在上司前後。
才衝出幾十步山坡上已經分出蒙古軍和新附軍的差別穩定了心神的蒙古士兵不顧迎頭弩箭越衝越前。而伴隨他們衝鋒的新附軍卻跌跌撞撞稍有危險便趴到石頭後邊不敢起身。
“挑着韃子射節約箭支別理那些新附軍那些窩囊廢”剛剛因戰功當上都頭的王老實低聲吩咐從山石後邊探出半個身子一弩將帶頭的蒙古百夫長脖子射了個對穿。麾下的士兵見樣學樣瞄準蒙古人放弩兩輪箭雨過後衝上來的蒙古武士已經寥寥無幾。
“一隊狙擊別讓韃子靠近二隊放炮給他們來個大的”王老實大聲嚷嚷道士兵們答應一聲從石頭後邊搬出個竹架子轉動轆轤拉彎粗毛竹做成的彈弓將一個點燃了引線的大彈丸放到了射位置上。
“嘣”毛竹呼嘯着彈開鐵彈丸帶着風聲飛了出去正砸在山谷中列隊準備上衝的新附軍中間。哄的一聲炸裂將十幾個逃避不及的士兵掀翻在地上。煙塵帶着血肉亂紛紛落下來落了士兵們滿臉。
“媽呀”彈坑周圍的新附軍慘叫一聲掉頭就向回跑。沒等跑出幾步對面一陣箭雨飛來督戰的蒙古馬隊將他們全部射殺在陣地前。
“讓這幫廢物讓開咱們自己的弟兄上”頁特密實皺皺眉頭氣哼哼的命令。今天出師不利對面的敵人分明只有百十個卻攪得數萬大軍無法前進。如果照這樣的行軍度殺進邵武境內得到明年這個時候。
頁特密實麾下的蒙古軍個個都是身經了百戰的經過最初的慌亂後很快想出了應對辦法。判斷出敵人的方向和打擊範圍一邊大聲呼喝着讓新附軍讓開衝擊路線一邊持弓在手列隊準備。
片刻間人馬準備停當。隨着帶隊軍官一聲令下百餘戰馬迅衝向破虜軍陣地。再聽聽見弓弦翻響密集的弩箭如雨而至。蒙古騎兵全無怯色霍然蹬底藏身彎弓搭箭便對射而去這第一輪對射蒙古騎兵並沒有喫多大的虧只不過三五人被射落馬生死未卜罷了。
同伴的血更激了蒙古人的兇厲之氣一輪箭方過剩下的騎士毫不遲疑地翻身上馬迅向前衝擊。正幻想着如何去屠盡百步外溪澗邊的漢人耳畔卻已自又聽得一陣弓絃聲響第二波箭雨兜頭襲來連人帶馬射倒一片。
蒙軍百夫長吉布身邊一個騎兵翻身藏在鞍下一隻長箭不知何處飛來竟是由馬頸處斜透而入去勢未衰竟尤穿入那騎兵的胸口。那騎兵一聲慘叫飛墜下馬手足亂舞眼見着就不得活了。饒是見慣了同伴的鮮血吉布也大驚失色在箭雨中翻身下馬拔了箭矢帶領隊伍迅撤出對方射程之外。走到遠處定睛細看卻是更加詫異眼前的箭矢明明不是宋人守城用的牀子弩只是又如何能射得這般快又力大?
號角聲起一隊蒙古弓手接應上來替下騎兵各自尋到可依據的地形與宋軍據守對射。巴掌大的山溪前弩箭呼嘯白羽紛飛一時間競射了個旗鼓相當。
蒙古軍騎射之技天下無雙。這麼多人壓不住對方百十個散兵遊勇此番對射顯然是輸了。頁特密實眉頭緊鎖鬱悶得在馬背上連連轉圈。眼前這小小山林可謂一目瞭然宋軍根本不可能有大部隊在此伏擊但此時眼前的箭雨又是無窮無盡讓他實在想不清楚宋軍到底有多少人?那動輒炸飛的鐵彈丸又是何物。
十射之後對面的箭雨卻自稀了草叢間傳來細密的腳步聲顯是溪澗的宋軍已經開始撤退喫了虧的百夫長吉布回頭望着滿地的鮮血與屍骸想想頁特密實對部下的嚴厲崩緊的臉上冷冷地擠出兩個字:“上馬!”
所有蒙古人轟然應諾翻身上馬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股嗜血的狂熱來。向來只有蒙古人殺漢人那有漢人殺蒙古人的道理?
營正李興慢慢掀去身上的僞裝從潛伏的草叢中站起他手持一張半人高的長弓如抱嬰孩的右手夾着特製的長箭箭頭的白磷已在風中燃燒他這一箭必須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那顆中空的大樹引爆其中炸藥以讓王老實率領的百餘名弟兄有撤退的機會。他知道這一箭射出自己斷無生機但這是他自請的任務。
文大人那天當着全軍的面說了:“無論先後入了破虜軍這個門大夥全是弟兄誰心裏容不下後來的兄弟誰自己滾蛋”衝這句話李興覺得自己沒白乾。
長箭如流星般離弓一點火焰插進遠處的大樹上。大樹轟然炸開卷起漫天的煙塵。李興棄弓出刀迎着衝過來的新附軍殺上去。
手持鋼刀九十九趕走韃子才罷手。打了半輩子仗終於打明白了一回。旋劈柳葉刀帶着巨大的慣性將面前一個武官砍成了兩半。斜挑李興的刀又插入了另一個士兵的肚子。兩杆長槍刺來封住了他的退路。李興微微一笑不閃不避揮刀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士兵砍去。
背後突然一緊有人拉着李興的背拼命向後拉。刺到胸前的長槍貼着鋼絲編就的鎖子甲滑過無力的墜到了地上。持槍的士卒捂住喉嚨向後便倒。
“跟我走弟兄們在暗處狙擊”沒等李興反抗來人熟悉的聲音已經傳入他的耳朵。凝神細看衝上來的新附軍都已經被暗處的弩箭射翻草叢裏幾個人影閃了閃分散着向遠處跑去迅消失在山林間。
“苗將軍”李興覺得心裏有些暖不知道如何跟救了自己的恩公道謝。江淮營營正苗春順手點燃一個手雷拋進向追兵一邊跑一邊說道“丞相料定了讓你帶隊出來打阻擊你必然不肯讓別人斷後。所以特地派了我來接應你回去。你小子別總想着和人拼命咱破虜軍規矩活着是第一要務活下去才能繼續殺韃子”。
手雷轟隆一聲炸開將追兵炸得鬼哭狼嚎。李興跟着苗春的腳步閃進一個山石後順着石頭縫隙消失在山嶺中。
翻過山樑江淮營營正苗春又開始兜售他那套獨特的戰術“爺們我知道你狠但打仗不能這麼玩命。韃子兵好幾十萬咱破虜軍就這兩半人兒拼一個少一個拼光了也把他們趕不回河北去所以咱得學會玩陰的韃子狠咱比他更狠更毒就像今天這樣抽冷子打打完了能走即走不能走在想殺一個夠本兒的事兒”。
“嗯”李興點點頭苗春的話讓他想起了當年去臨安勤王前的江湖生活跟緊幾步低聲問到:“苗兄弟你原來是幹什麼的”。
“李大帥(李庭芝)帳下的當年咱江淮軍在天下也能排上一號。韃子勢大李大帥不肯棄城弟兄們差不多都拼光了。城破時我惦記着鄉下的老婆孩子混在百姓堆裏逃了出來。結果回到家一看家早被韃子燒了老婆孩子都變成了野狗的點心。我把着碎磚亂瓦哭了一回把心一橫就跑到了贛南投了鞏信然後……”苗春像說別人的故事一般平靜的說着一年來生的往事李興和跟上來的士卒們聽得血脈賁張“打贛南打吉州圍贛州咱們幾個江淮軍的老兄弟都是沒家可歸的人走到哪都衝在前頭反正死也死得有個男人樣。後來又有些同樣無家可歸的老弟兄來投軍文大人都交給了我就是現在的江淮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