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蘭的隊伍如退潮般迅速撤離,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在石壁間迴盪,漸行漸遠。
法瑪斯只是靜立原地,目送着他們隱入通道的陰影,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
他與夜蘭不過是立場不同,遠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被留在原地的派蒙和旅行者,胸中卻翻騰着截然不同的情緒。
那份被同伴背叛的灼痛,讓她們無法像夜蘭那樣冷靜權衡。
“法瑪斯!”
派蒙的尖叫聲幾乎刺破空氣,小小的身體因極度的憤怒和失望而劇烈抖動,連帶着她懸浮的光環都忽明忽暗。
“你、你爲什麼要幫知易那個壞蛋?他差點害死了天叔啊!”
派蒙的小拳頭攥得死緊,即便她再天真,此刻也看明白了,法瑪斯那副姿態,那隨意的站位,分明就是知易此刻最大的護身符。
可法瑪斯明明是她們的夥伴,是她們在提瓦特大陸並肩作戰的依靠,作爲正義的夥伴,怎麼能...怎麼能站在兇手那邊?
“幫?”
法瑪斯的目光終於從夜蘭撤離的方向收回,落在派蒙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小臉上。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平淡得如同在討論晚餐喫什麼。
“我只是站在這裏,呼吸着這裏的空氣,這就算是在幫他了嗎?”
少年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彷彿真的在困惑派蒙的邏輯。
“可是...你明明就...”
派蒙急得在空中直跺腳,語無倫次地想反駁,但就在這時,一隻冰涼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喫痛地哎喲了一聲。
旅行者不知何時已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死死釘在法瑪斯臉上,沒有持劍的另一隻手用力地捏着派蒙。
少女沒有說話,她的嘴脣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細線,下顎線繃得緊緊的,那雙總是盛着溫和和堅定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翻湧着震驚困惑以及被欺騙的痛楚,還有一種派蒙從未見過的疏離。
法瑪斯是知易的靠山,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旅行者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但也就在這一瞬間,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璃月港上空瀰漫的硝煙與戰火,法瑪斯的身影在混亂中若隱若現;黃金屋冰冷的地板上,法瑪斯與愚人衆執行官富人潘塔羅涅並肩而立,談笑風生;鹽之魔神赫烏莉亞復生時那短暫而虛幻的光華,以及法瑪斯親手將對方希望
碾碎時,那淡漠得令人心寒的眼神......最後,定格在眼前。
少年站在毒害天叔的兇手知易身旁,姿態閒適,彷彿在欣賞一場鬧劇。
每一次回憶都像一把鈍刀,在旅行者記憶裏那個可以託付後背的法瑪斯形象上,剮下一片血肉,留下的卻是越來越濃重,越來越無法看透的陌生與冰冷。
在蒙德時,他們是如此親密的戰友,可來到璃月後,一切都變了。
難道真如潘塔羅涅所說,神明喜怒無常,動輒離去,不值得人類信任?
可是之前和法瑪斯一起的那些經歷……………
旅行者找不到答案。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衝上旅行者的鼻腔,眼眶瞬間滾燙,視野邊緣變得模糊。
少女死死咬住下脣內側,嚐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那即將湧出的淚滴被她用盡全身力氣壓了回去,最終凝結成一種固執的倔強。
旅行者不再試圖從法瑪斯臉上尋找任何解釋或舊日痕跡,她猛地拽過派蒙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毫無防備的派蒙在空中打了個趔趄,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少女沒有再看法瑪斯一眼,彷彿只當他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轉身就朝着夜蘭消失的通道口大步走去,腳步又快又急,就像是在逃離。
“誒!旅行者,等等!我還沒問清楚!法瑪斯他......”
派蒙被拖得在空中歪斜,徒勞地揮舞着小手,剩下的話語被旅行者疾行的腳步聲和石壁的迴音徹底吞沒,只留下一點不甘的尾音在空曠中飄散。
而隨着最後一名千巖軍士兵的腳步聲消失在通道盡頭,沉重的寂靜如同實質般轟然落下,填滿了整個偌大的石廳,空氣裏只剩下塵埃在微弱光線下緩慢漂浮。
當然,還有垂着頭,身體微微佝僂,不知在想什麼的知易。
法瑪斯則站在幾步開外,神情平靜得看不出絲毫波瀾,目光落在旅行者消失的通道口,又或者只是穿透了虛空。
通道外最後一點雜音徹底消失,知易緊繃的肩膀終於垮塌下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他的胸腔裏滾出。
青年拖着腳步,慢慢踱回石廳中央那張孤零零的凳子旁,緩緩坐下,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脊背彎得更深,就這麼佝僂着,抬眼望向法瑪斯。
“這次多虧您了,法瑪斯閣下。”
知易的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氣息有些不穩,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忍受腹腔內毒酒帶來的灼痛,但那雙眼睛依舊仔細地觀察着法瑪斯的反應。
其實在剛纔夜蘭撤離的時候,知易就應該開口阻攔對方,然後請法瑪斯出手將所有人留下,這樣或許還能打璃月七星一個措手不及,給他爭取到處理天樞星後續事宜的時間差。
但知易畢竟不是寧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法瑪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僅存的渺茫生機。
任何自作聰明的建議和試圖指揮這位存在的念頭,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知易能做的只有沉默,然後接受法瑪斯做出的任何決定。
“只不過因爲我這點事,似乎讓您和夜蘭小姐,還有那位旅行者...分道揚鑣了。”
知易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旅行者離開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而法瑪斯收回視線,轉向知易,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動了一下,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知易短促地笑了一聲,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瞭然。
“是啊......是啊……”
他喃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地面。
尤蘇波夫僵硬的屍體躺在冰冷的石磚上,青灰色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凝固着死亡降臨那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知易的視線在那具失去溫度的軀體上停留了數秒,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緩緩抬起,牢牢地定格在法瑪斯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