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堪順着從寧遠伯府通向左都督府邸的那條路走去,那條路他非常熟悉,在他腦海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沒必要把這座府邸再來描繪一番了。總之這裏過去是左都督嶽希桐的府邸,現在是現任左都督季桓之的府邸。那真是遠瞧霧氣昭昭,近近看瓦窯四潲;門口四棵門槐,有上馬石下馬石拴馬的樁子,對過兒是磨磚對縫兒八字影兒壁。路北廣亮的大門,上有門燈,下有懶凳,內有回事房管事處傳達處,二門四扇綠屏風撒金星,四個鬥方兒寫的是“齋莊中正”,背面是“嚴肅整齊”。進二門方磚墁地,海墁的院子,夏景天兒高搭天棚三丈六,個堵頭兒寫的是“吉星高照”。
院兒裏有對對花盆兒石榴樹,茶葉末色兒的養魚缸,九尺多高的架竹桃,有迎春探春梔子翠柏梧桐樹,各種鮮花兒,各種香花兒,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正房五間爲上,前出廊,後出廈,東西廂房東西配房東西耳房東西軍械房,東跨院茅房配茅房,西跨院茅房配茅房,倒座兒書房五間爲待客廳。
往待客廳裏一瞧,那真是畫露天機,別有洞天。迎面擺丈八條案,上有哥窯瓶、鈞窯罐兒,琉璃的果盤,一尺多高的翡翠架。案前擺硬木八仙桌,一對花梨太師椅。
再看書房裏,一方雞翅木的書桌,桌上擺文房四寶紙筆墨硯。紙是上好的宣德紙,筆是紅狼毫白玉杆,墨是一等蜂蜜徽墨,硯臺是東坡品過的圓頭硯。
而書案後頭正坐着一個四十五歲,穿着常服顯得瘦瘦的男子,即便上了年紀,但樣貌依然清秀,鬍鬚打理得十分整潔。此刻,他正捧着一本小說,一邊看一邊還哼着崑曲的水磨腔。
朱載堪進了書房,對着那中年男子拜了一拜,叫了聲“四叔”。
“嗯——”季桓之將注意力從那本熊廣泰曾強力推薦給他的、表面上是《水滸傳》其實是《玉蒲團之國色天香》是小黃書上移開,說:“堪兒回來了啊,事情辦得怎麼樣?”
這本《玉蒲團之國色天香》,作者極樂道人,世上的確曾有這麼一號人物。大約六十年前,曾有一書生未央生髮宏願要作世間第一個才子,娶天下第一位佳人,在娶了佳人玉香後,不滿道學家丈人的管束,出門遊學,發誓嫖盡天下美色。爲了勾引女人。他請遊方道人用驢的傢伙給自己改造,而那名遊方道士正是此書作者。他在書中寫着,天底下有一本祕籍,名爲《玉華寶鑑》,專門教授人魅惑及製作魅惑藥物之法,照此祕籍修煉,可學會採陰補陽、或是採陽補陰,練到九重之後,甚至可幻化男女,自由吸取童男童女的精氣,令自己的內功突飛猛進,並延年益壽、永葆青春。
季桓之也是到年紀了,開始考慮着“延年益壽、永葆青春”的大事。
而朱載堪沒有注意四叔到底在看什麼,也從不多問四叔平常的業餘愛好,儘管他還年輕,可他十分自律,而且在擔任衛所參將之後,一直恪盡職守,他在功勞簿上已記下了七次大小戰功。人們都說這位小皇叔不像其他皇室宗親,倒有幾分成爲國家棟梁的潛質。
面對四叔的問題,他回答說:“信已送到,李大人將對您的拜訪表示由衷的感謝。”
“他什麼反應?”季桓之繼續問道。
“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的。”
季桓之冷笑一聲,道:“我就知道。”
“侄兒不明白,您是左都督,他是指揮使,都是錦衣衛,爲何您說要去拜訪他,他卻顯得很害怕呢?”
季桓之呵呵笑道:“他一個溝渠指揮使,我是南北鎮撫司都待過,害怕我也正常。而且,他最近還把他的女真嫂子接到京師來住,自然每天都提心吊膽的。卻還總裝出一副慵懶的、遊手好閒的姿態,也着實難爲他了。”
說到李如楨的女真嫂子,朱載堪微微搖頭,暗自喟嘆。
季桓之注意到了侄子的表現,就問他:“你在寧遠伯府,見到你的小情人了?”
“呣——”朱載堪白皙的臉頓時緋紅,他還處於容易害羞的年紀,心裏頭是藏不住事的,一下子就被四叔看穿了。儘管滿面通紅,他還是倔強地沒有同答。
“你好象沒在聽我說話,遼陽侯?”季桓之緊緊追問,不過他沒有在聲音上強調他的問話,只是他的眼神變得稍許嚴肅了些。
“我聽得清清楚楚,四叔。”朱載堪回答,“即便我在準備答話,也不打算撒謊,這您知道。”
“我知道你從來不撒慌,你對我說聲‘是’或‘不是’就行了,可你費了那麼多時間,我怎麼能不感到驚奇。”
“我只有理解了您的意思後才能回答,要是我沒弄錯,我將要回答的話您會從壞的方面來理解。當然您會很不高興,四叔,我看見了……”
“李如柏的小女兒李璨,是嗎?”
“我知道,四叔,您想講的就是她,這我明白。”朱載堪非常溫和地說。
“我問你是不是見到了她。”
“四叔,我進寧遠伯府時,完全不知道李璨會在那裏;只是在我返回時,在我完成使命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使我們見了面。我榮幸地向她表示了我的敬意。”
“讓你和李璨會面的那個意想不到的人叫什麼名字?”
“李彤。”
“李彤是誰?”
“一個我不認識的、從未見過的年輕姑娘。她是李如楨的女兒、李璨的堂姐。”
“行了,我不準備問下去了,這個詢問拖得太長了,我已經在懊悔了。我叮囑過你,要避開李璨,除非得到我的同意才能見她。我知道,你對我說的是真話,我知道你沒有耍手段去接近她。我沒有能預先估計到這次意外,是我的失算。我沒有什麼可以責備你的。關於這位姑孃的事,我很高興早已告訴了你。我一點也不責備她。不過,我不希望你經常出入她家。我親愛的侄兒,我再一次請求你能理解這一點。”
聽了這番話,朱載堪清澈明亮的目光可以說變得暗淡了。
“現在,”季桓之帶着和藹的笑容,用平時的聲調接着說道:“我們談談別的事吧,也許你要辦你的公事?”
“不,四叔,除了送信一件事,今天一整天,侄兒都沒有別的任務要去忙了。”
“那很好,有閒暇工夫,就教教你兄弟武藝,我可不希望他成天搽塊白的唱大戲。”季桓之所說的朱載堪的兄弟,自然是指他的兒子季萬煊,這小子每回放假,都跟着他母親和姨媽學戲,令季桓之爲他的自保能力十分憂心。由於過去的經歷,季桓之總是習慣性地擔心家裏人的生命安全,甚至怕死老婆就乾脆娶一個本身就很能打的老婆,這是一種病,沒得治。
而朱載堪答應了四叔的請求:“那好,我會帶着弟弟學武的。”
“那就多謝你了?”
“您太客氣了,四叔。”
“現在,你願意我們到花園裏去走走嗎,堪兒?”季桓之總算放下小說,站起身來,朱載堪趕緊過去禮貌性地攙着他。季桓之挽起年輕人的胳膊,和他一起朝花園走去。
朱載堪的腦袋幾乎碰到了門的橫檔。
季桓之摸着已經夾雜了些許灰白的短鬚,脫口說出了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長大了!”